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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瑶不解的眼神里,他把汤匙丢回碗里,冷冷地向仕女道:“今儿风大雪大,刮得心头冷,这滚烫的东西跟我相冲,想必是吃不得了。端下去吧。”
那仕女目光闪躲,显然知道些许内情。不过当着雪瑶的面,逸飞只是暗示而不点明问题,已经是饶了她的身不由己,她心里有些庆幸郡主果然如传说中的宽仁,却也不敢露出更多,匆匆收起碗碟汤匙,告罪退了下去。
雪瑶兀自不知究竟,只见得刚才还有说有笑的逸飞,忽然间换了一副又是嫌弃又是厌倦的神色,懒洋洋地倚坐在那,对她爱答不理的。
她心里奇怪:“又怎么了这是?”
从方才到现在的变化,只有粥……
粥太烫了?
她都吃了小半碗,也没觉得啊?
还有什么风雪,什么心冷的话,好像是意有所指?
雪瑶想破脑袋也猜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确认逸飞确实又在生气了,不但早早告辞,还拒绝她相送,她询问了几遍,他都淡淡地说没事,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冬十分平静,贺翎朝堂上下却都没想到,在这平常之中,竟酝酿出一桩惊天大祸。
事情始于平治二十六年冬,祥麟忽然向贺翎边关进军。
祥麟铁骑前赴后继,由祥麟皇族子弟高致远挂帅,直取祥麟与贺翎的边界——贺翎凤凰郡。
到了二十七年,凤凰郡被祥麟大军反复进攻,战报发往朝中,朝臣为此战是增兵防守,还是与祥麟全面开战,吵得不可开交。
太子均懿坚定主战,连上三表,列举祥麟之狼子野心的证据,力陈当前祥麟精锐尽出,需尽快调附近兵马集中凤凰郡。
然而时值海寇横行,靖海将军方耀亲自在东海坐镇;定国将军陈淑予正在扫尾南沼战事,闻战而归,却因路途遥远尚未回京;武洲伯公孙老将军顽疾发作,命在旦夕。朝堂之上尽是文臣,群驳太子,主防守。太子独木难支,亲调自己的卫队往北疆支援。
凤凰郡大营最高主事是只有从五品的昭烈将军雁骓,由于北疆战事一直没有在社稷规划之中,她手中权限和兵力不够,云阳郡和武洲两郡没有朝堂支持,也不可调兵增援。雁家孤军面对祥麟的主力精锐,又是以少对多,连连陷入死战。
平治二十八年初,雁骓兵行险着,伏兵雁北关天险,轰山裂石炸毁雁北关。从此,军家要塞雁北关成为一片乱石废墟,总算是封堵住祥麟进军之路,也断绝了祥麟军改道武洲郡和云阳郡的可能。
雁北关乃是高祖陈翩亲自以雁家开国元勋雁北飞命名,是名将雁家的荣耀。谁也没有想到,雁骓被逼山穷水尽之后,竟然决定以毁掉此关的代价,背弃祖宗家法,如此孤注一掷。
不仅是炸毁险关,还有在这场拒敌的拉扯之中,雁骓将凤凰郡的百姓撤空,弃守凤凰郡。凤凰郡守王存瑁,以花甲之年,率领郡守衙门文职官吏上城阻敌,最终殉国。
就在北疆孤立无援之际,定国将军陈淑予归朝,以平定南沼叛乱之功加封爵位,称忠肃公。
淑予在京城只停留数日,参加了一次朝议,简单会见了云皇,和众臣商议了北疆局势后,便亲自率领大军北上,屯重兵于武洲郡,亲自挂帅坐镇北疆,这才使祥麟不间断的强攻减缓下来,解除了北疆眼下的危机。
这是平治二十八年,一年伊始,本该充满温暖和希望的春天,凤凰郡避战乱的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众多流民分散入贺翎各郡,传唱着殇歌,哀恸不绝,阴影笼罩着整个贺翎……
重明宫内,压抑着的痛苦咳嗽声又响起。
均懿这次病症发作极为凶险。
随着她这几年的调养和戒断,阿芙蓉营造出的幻梦在消散,她只得在清醒之中,面对身子亏空带来的现实痛苦。
朝堂之上为北疆战事吵得不可开交,争论的焦点就集中在太子一系势力把持北疆,几年来疲民备战,攫取北疆暴利之后,却仍然在交战之中落败。朝臣质疑太子策略方向,攻击雁骓是祸国之将,嘲讽雪瑶是温柔乡中的纨绔……
总之,太子殿下及其党羽,无德无能,不堪重任。
踩一脚太子,顺便抬高一下旁人,已经成了最近几次朝议的常驻环节了。虽然也没有朝臣敢那么激进,提出废掉太子的要求,但却有不少朝臣在迂回行事,譬如明里暗里说起齐王邬瑶和岭南王俐瑶的种种好处,譬如上表请求嘉奖某位年轻有为的郡王在封地上的政绩……
一时间,所有派系都在趁此机会抢夺话语权,每次朝议都要乱成一锅粥。
尽管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均懿并未因北疆之败而见责于云皇,云皇也已经派了忠肃公前往边疆。只是,北疆想要真的恢复如初,也不是一时半刻之功,反对太子一系继续担当重任的朝臣,依然居多。
在这段等待新消息的时间里,东宫派系在朝堂之上稳居弱势,即便浑身是嘴,也辩不清这些道理。
一来为了避嫌,二来是北疆战败的刺激,三来是和朝臣舌战不休,处处不能如意,激发了均懿的旧疾。
均懿索性直接告了假,已经有几天没去上朝了。雪瑶被弹劾之事积少成多,也不便再上朝,整日闭门不出。其余东宫下属,虽然因为品级问题避不开朝议点卯,还是保持出勤,但遇事就是缄口不言,也不回应任何指责和弹劾,有一日捱一日。
往日人来人往的重明宫,一下子就冷清下来,愁云惨雾中,只有华铭每天带着宫差进进出出,忙着为均懿稳定症状。
裕杰想要像从前那样贴身侍奉,但均懿以太子后宫日常事务绊住了他,只让他负责膳食和煎药等事,没让他在重明宫居住。灵竹需要在均懿病中辅理政事,批阅很多奏章,处理案头文书往来,让均懿可以不费太多心力,只有每日黄昏时分会来一趟。
这般冷清,恰是均懿和华铭需要的。
目前的治疗,已经到了需要行针梳理经络,为生机引路的地步。若是御医所其她的医官,是万万不会对贵人们采取针石放血这种损伤发肤的手段。所以,趁这个时机,君臣们正好避人耳目,行个险招。
一开始,朝升和夕照等近身宫女,还不明白为何太子殿下要她们一定保密,不能说出任何秘密治疗之事。但看到今日,华铭大夫手中银针捻进均懿的太冲、神门、安眠、印堂、百会,只觉得心都快要跳出腔子去了。
“这手脚经脉,颅脑重地,郑大夫……你有把握?”
华铭无奈:“这手段看着激烈,但只是宁神安眠,疏肝解郁之用。太子殿下近来屡屡受挫,虽然身在内宫,心却在边疆战场,不能平静。这种情形,服药之后也会让药力受阻,我只能出此下策,强制殿下行气通顺,应时而息。”
但是大家心里都如明镜一般。
北疆如今掌握在忠肃公陈淑予的手中。淑予作为先帝养女,对贺翎社稷的忠心自是天地可证,又因为她的这重身份,在北疆可以独揽军权,决策可以更灵活些。
只不过……淑予毕竟是长辈,对于均懿来说,不可能如下属雁骓一般,能够优先听令于太子,也不可能事事毫无隐瞒。相当于用薄纱蒙住了均懿向北凝望的双眼,让她无法看得准确,也无法及时反应。
从这个层面来看,说这娘儿俩站在对立面,也不为过。
雁骓在北疆兵败,这意味着她要替均懿承担代价。淑予心中若是对均懿的决策有意见,便会将偏见和惩罚都降在雁骓的身上。均懿最怕的,就是淑予会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名义,将雁骓调离北疆,换上别人驻守。
若是这样,于公事,相当于断了均懿的臂膀;于私交,两人是自幼的君臣情谊,感情上互相支持已经多年,若雁骓因为此次兵败担责,毁掉了前途和声誉,均懿就更无法自处了。
这种种危机,如乱麻一般缠在心里,均懿怎么能不着急,怎么能不担忧呢?
只是她还要振作,必须要振作。
她坚信自己的道路没有错,方向也没有错。在一条尚未完全开辟的道路上,是一定会有阻碍,会有无法前行的困境。她能做的,唯有和东宫势力共存,一起走过这些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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