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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前心中惴惴,是因朝堂上下不成文的默契——善王心思难料,素有不臣之心的传闻,她却毫不在意,我行我素。
在这之前,他甚至怀疑玉昌郡主是为善王扫清障碍而来。虽说善王储芷瑶不是善王亲生,却是善王府正正当当族中过了定的继承者。善王一代未成之事,芷瑶再推一把,倒也可坐得最上首那张九凤金椅。
而一个病入沉疴的太子,便是这关系中唯一的窗户纸。
虽然裕杰也不确定善王府之意,但见玉昌郡主自己能做主,胸有成竹之相,该是真心救治。
且沉住气,看他收效是否如所言这样好,不然,终究还是不能全放下心。
送走逸飞之后,裕杰面对均懿的睡颜,默默下定决心:“后宫之中依仗单薄,正是用人之际。决定与玉昌郡主合作,是一步险棋,若这注定是我一个人的秘密,那我便独自守着;若这注定是我一个人的责任,那我便独自扛着。只要能护殿下您平安,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五月初五,悦王府。
雪瑶身着纱裙,在庭院里乘凉。
今年这夏季来的好早,热得人好生难受,正值五毒横行之日,宫中无事在家,家中又处处燃着艾草,竟是平白又热了几分。她在室内实在待不住,吩咐人在自家园中摆设了茶果,搭了凉棚消闲。
与凉棚一水之隔,水中的亭子挂起了轻纱,那其中是应召而来的一班乐伎。悦王府的音声司很出名,调养出来的乐伎是朱雀皇城各家贵胄之中数一数二的,无论出大场面还是像这样日常消闲都合宜。
雪瑶所召的是一个两三人的小班次,吹着笛子,按着牙板,唱些京城中时兴的清雅小调。
“画堂香暖曾游,月垂钩。半落樱梅轻扑、玉搔头。
“红烛烬,霜砧近,隔帘收。偏是春江夜夜、向东流。”
一曲《相见欢》,不知何人填词,字句之中尽是别离苦,细细品评颇有几分意味。隔着湖水和轻纱,看着唱曲之人半实半虚的身影,如在仙境,令人忘却尘烦。
雪瑶正沉浸其中,忽而嗅得一阵草木香气,就知是有人靠近。再觉得手边一凉,却是一碗冰镇酸梅汤放在了那里。
接着,雨泽便落坐在了桌案的另一边。他身后随行的小厮捧着冰鉴略一倾身过来,他便从冰鉴之中执起雨过天青的小壶,又给自家斟上一盏,托起来道:“家主,请。”
雪瑶应了一声,道:“你先用便是。”
雨泽便不推辞,浅饮几口,放下碗盏。
他半晌都在劳心劳力,方才去各处监工,防着薰艾起火,在太阳底下沿着王府走了一大圈,回房后又用菖蒲叶煮的水沐浴了一趟,着实有些累着了。知道雪瑶在这里躲清闲,他便过来凑个摊子歇一会,免得另外铺费。
雪瑶又听两首曲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仔细一想,近来这小子好像很少主动凑过来了,今天坐了半晌,一句话也不说,倒是借树乘凉,耍个滑头自家省钱呢。
她瞟向身边,心里暗道:“自从那日,他和逸飞说了话,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月余来,他仍然是细心照顾她的起居之事,帮着悦王侧君们管账,学习府中上下杂事,和从前一般恪守着侧君本分,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放低了姿态,刻意做出样子来讨好于她。
说来也很怪,从前他做出卑微讨好的样子,看在雪瑶眼中,只是让她厌恶。但现今,他这副神态做派不加做作,倒是颇为风流自然,显出了一副富贵之中养育出的儿郎该有的那种风范。
似乎看到了一块表面上显露不出底细的顽石,一朝被人敲碎了外壳,却露出里面晶莹的玉璞来,忽然就这么光彩照人了。
雪瑶饮一口冰凉沁人的酸梅汤,心中倒是轻松了不少。
这么来了兴致,再去仔细去看他,只觉得哪哪都有意思。靠坐在椅背上,身姿歪斜却并无不雅,倒是有些别样的悠闲之感。一袭夏衫柔软轻薄,裹住少年郎君的身形,越来越有成熟之势,想想最近这些天没见,竟然又是平白长高了一节,手脚更显得修长。面容清丽秀气,双眉如远山舒展,杏眼含盈盈水色,更有一番风情。
他细白的面孔上,原本看来皮肤就比别人薄些,现下太阳一晒,纵然没上妆,也像抹了些水粉胭脂似的粉红透亮,晶莹的汗珠随着面孔滑进颈中,他只用一方帕子在领口轻轻搌了搌。
明明汗水初透肩背,连锁骨也若隐若现,他却偏偏把领口捂得严严实实,神色正经地装作对她浑不在意。
“好一个小妖精,明明从前什么也做了,现在倒欲拒还迎地在这里拿乔。”
雪瑶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竟有种勾手叫他过来,在他耳畔轻轻咬上一口的情思来。
雨泽刚拭了汗,无意一抬眼,见雪瑶眼光一直盯在自己脸上,便不自然地转了头,拿起盖碗小口啜饮,从碗口边缘偷看她的眼神。
他自己心里知道,雪瑶所发觉的改变,只是他最近这段时间来的表象。雪瑶在他心中的多年爱恋与积威,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消失的,现在可以放冷,只不过是不再甘心唯唯诺诺,想要开始做些正事,做好一个贤内助,让少侍君也无从挑剔。
那日逸飞离家之后,他便不再把之前的自卑当成一回事,专心打理自己的生计,和主夫他们学中馈,再不把眼光定在妻主身上,也不再夜夜思虑如何自荐枕席邀宠伺候,心态倒是潇洒得多。
就连这段时间,两人恩爱之意搁浅了些,他却也并不像以前那样觉得心慌,而是颇有底气。
雪瑶在外的应酬留宿,他仍然会留心,但也不像以前那样计较,也不再自己生闷气,只是在她醉酒归家之后打发仕女侍奉。虽然他于此事上经验老道,安排也也事事称心,但再也不亲自下手,而是径自去休息,第二天一早只来问一声安便了事。
刚开始这样做,他心中还是打鼓的,后来想了想,索性就抛弃了心中那种罪恶感,刻意装作无知无觉,自顾自地做他的点心铺,学他的理账去。该占点家主小便宜的时候,他也像今天这样过来凑一下;自己待着,便也不计较那些虚的脸面,只规划着自己的钱财,把小日子过得挺有滋味。
可这几日,雨泽渐渐发觉出不太对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只要他出现在雪瑶周围,雪瑶便会时不时地看看他。
他脸皮薄,被看多了还是些放不开,忍不住起身开口道:“家主,您不用汤了吗?那我这就收了碗去。”
雪瑶瞥他一眼,道:“这不是刚端上来的汤?还清凉得很,冰鉴里面还有挺多呢,哪里就用得着撤下去?”
雨泽被堵了回去,面上一红,只好悻悻地坐下,又恰巧碰到自己的茶碗,便急忙捞起来捧着。
雪瑶见他躲避的样子透着些羞怯,如坐针毡,就知道他起了情念。她心里也起了一股子猫儿捕鼠般的玩心。雨泽越是逃避她的眼光,她偏生一直盯,又偏生不开口放他走。
没过一会儿,雨泽被看得额角都出了冷汗,又不敢太放肆地擦,眼神都变得幽怨了。
“家主这边无事,雨泽告退。”
“退了做什么去?”雪瑶问。
雨泽显然只是托辞,还没想好:“嗯……安排……晚饭。”
雪瑶看了看天色,这午食还没消完,晚饭时间还早得很呢。她也不说破,只是摇着扇,闲闲地说风凉话:“大热的天,忙个什么?晚上去我房里吃,让大厨房随便煮些粽子就是,又不用你铺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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