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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小双冷哼一声:“听说两位在京城禁宫之内,乃是皇上身边最红的人了,小小武洲郡营地,哪担当得起‘安排’二位这种名头,给二位的,都是我们给得起的最高的待遇。但毕竟军营不比京都,人人粗食淡饭,素衣布衫,二位要怪罪我们怠慢,我们也只好生受。”
这通抢白,没一点反驳的余地,苑杰和逸飞一阵尴尬,想要说些什么缓和的话,也无从讲起,又一次冷场在这里。
雁晴嗔怪地瞟了一眼雁小双,后者发觉把真心话说出来了,这才撇撇嘴,转头向别处,避免自己把嫌弃之情表现得太过直白。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现在倒好,后宫魅色,皇亲国戚,都来这军营闲晃。
虽然不曾明说,但在雁家军中,人人心里都想:
“以他二人这种身份,跑到我们的驻地来当做郊游,简直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别人刀头舔血,他们坐享渔利。雁家军只欢迎有真材实料的能人志士。可是,他们,能有什么本事?”
天公却在此时顺从人心,将雨点细细地洒了下来,一会功夫,地上点点滴滴地布满了小圆点。
雁晴抬起手,叫来亲兵,对二位劳军的贵客道:“请二位暂进医账躲雨,等雨停了,便由我的亲兵指引二位去宿帐中休息。”
雁小双虽然心有怨怼,但毕竟昭烈将军雁骓早已有话在前,不可鲁莽对待皇上派来的人,否则军法处置,所以一直压着脾气,不便发作。她听了雁晴安排,匆匆跑上前几步,和亲兵配合撩开医帐布帘,请二人踏入帐内。
医帐内陈设十分简单,逸飞放眼一望,感觉许多物件都有些年头,难得的是那些瓶瓶罐罐还光洁干净,看来是有人时时拂拭的缘故了。
医官们听到外边的动静,早就准备了桌椅,等客人一进来就沉默地让座。逸飞瞬时坐下,接过温热的茶盏,向小双道谢之后,两拨人马便再也无话。
雁晴也受不了这一片死寂,借口安排其他事,带着劳军队伍中的小吏和兵士们全都走了,医官也趁机跟着御医们去别的营帐,只留下小双,苑杰,逸飞三个人,相对无言。
寂静地听着雨声从小到大,又从大到小,最终静止下来。只是天空还阴沉沉的,看来又有一场夜雨要下了。
医帐外边,突然传来一阵男兵们的喧闹之声。
屋内几人同时看向入口处。
帐帘被一下掀开,几个兵士平抬着一块木板,步履匆忙却稳定,将那木板放在了地上,才有一人抬头对小双道:“小双姐,我们这伙计,今天突然昏倒了。”
小双微微蹙眉:“不会有突然昏倒的事。他这几日是不是跟你们说过,身体哪里不舒服?”
几人面面相觑,都摇头说没有。
逸飞从侧面一直看着他们,这时便静静地卷起了衣袖,俯身蹲下,扒开昏倒者的眼皮查看。
抬人进来的几个兵士乱纷纷地嚷道:“你是什么人?”“不要乱动病人!”
小双一抬手,冷笑道:“你们退下,一旁看着就是。此位是朱雀禁宫的院判大人,官阶比咱们家将军还要高,你们可不敢得罪了贵人。”
前段时间,大家都得到了消息,武州郡雁家军驻地要迎来一些御医和一名御夫君,还有一些朝堂官员、劳军物资。闲暇时候大家都在纷纷议论,现在看到了真人,觉得和想象中大有差距,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能看着逸飞检查,但心中都是愤愤然。
逸飞觉察到敌意,但病患当前,情况危急,他也顾不上在意别人说什么。按过病人脉象,又看了症状,心中明白了几分,随即立身问兵士询问道:“大概在三天前,他意外撞到头,请问你们当时是否在场,或者是否知情?”
“啊,有!”一名兵士嚷道,“他夜里出恭摔了一跤,回来之后当玩笑说过。可是,当时也没事啊!”
逸飞蹙眉,解释道:“当时没事,未必一直没事,现在因为摔跤之后没有及时处理,他颅内淤血拥堵,血行不畅,才会在今天昏倒。”
他口中说着话,双眼不离病人,手也没闲着,从腰间解下了针包。小双一看这架势,马上将蜡烛点燃,小心移过烛台,帮他烤热金针。逸飞点头道谢,揭开病人发髻,在头顶心的方寸之地,细细地寻找下针的位置。
那几位兵士席地坐着,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看逸飞的动作。
逸飞找到了落针点,生怕经验不足误了事,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从小双手中接过针尾,先用灼热的针尖在那头皮上烧了三个小点做记号,才敢正式下针。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三针扎下去,位置精确无误,立时见效,病人口中发出了细微的低吟。
小双眼睛都张大了。
兵士们也欢声喊道:“真神,真神,这么快就醒了!”
逸飞毫无得意的神色,又向兵士们慎重询问:“他昏倒之后,你们是否有摇动他叫他,还是马上就这样抬来了?”
兵士们这时心中欢喜,对这个御医大有好感,争先恐后抢话道:“小双姐说了,不可架或者扶受伤的人,也不能摇晃他让他醒来。一定要平整地放着,快速稳当送到医帐来,给大夫们诊治!”
逸飞笑道:“小双姐平时教得真好,你们又如此肯学,他的命其实是你们救的。如果你们摇晃他,他头颅中淤血四散,会送命的。”
小双这下知道了逸飞之能,看他的眼神已然柔和,不带敌意。听逸飞称赞,心中甜丝丝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兵士们面露喜色,讨好道:“对不起啊大夫,没想到你医术这么高,刚才我们还以为你是个男的呢,多有得罪……”
小双和苑杰同时笑出声。
逸飞一脸尴尬,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扭捏地边擦手边小声回应:“我确实是男的……”
“男的也能当上御医,还是院判大人,一定是因为医术高超!”
“对啊,这么年轻有为,一定是天赋异禀!”
逸飞被夸得脸越来越红,兵士们的欢笑谈话,渐渐充耳不闻,远如天外。心中细细地思想着,又是另一番滋味。
若自己不是皇亲,命运又是怎么一番景象呢?还有这许多赞誉吗?还有这随心所欲的生活吗?
也许,到这边关之外,军营之中,他能找到答案。
傍晚的悦王府,笼罩在一片橘色的昏沉中。
秦雨泽觉得,今天胸口中那颗心,怎么放怎么不是地方,跳得怪烦的。他捶捶胸口,叫来一位小厮道:“你去门口望一望,咱们家千岁的行轿可否能看见了?”小厮一应声,向前门跑去。
雨泽觉得那心又跳快了,皱起眉,一阵燥意烧的喉咙也粘粘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当真怪事,家主常常晚归,还有月亮挂上去时才回来的,今日时辰也不晚啊,怎的我莫名其妙如此心焦?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这可让人猜不透了……”
雨泽一面胡思乱想,一面立起身在房内踱了一圈,听得小厮在门外叫道:“侧君,望见行轿了!”
他这便急忙起身,对镜整整衣冠,快步随小厮迎至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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