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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丝绦,王县尹坐在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如果悦王她一毛不拔,只要好处不办事,那么我们官署、她们这商会、世族,里里外外要多少银子打这场水漂?”
想到这,王县尹冷哼一声。
她这边也收到了京城贺家的指示——如今悦王侍君外出公干,长久不在家,所以悦王心情不好,在京城朝堂之上迁怒了一大圈,实在不是区处。如今她肯出来散散心,京城那边也能稍微松松弦,嘱咐着让她们把悦王伺候得意了才行。悦王虽然年轻,毕竟是皇上身边第一的红人,言语之间还是得小心谨慎,多捧着敬着,话要出口必得三思,可不敢轻易开罪于她。
“算了,忍忍吧,反正家里还有夫郎,还有小侍,还有儿郎。哪里不能消遣呢?无非是再有几天不出门,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王县尹在家仆们的畏畏缩缩中,带着笑跨进了内院的大门。
红漆大门发出沉重的闷响,一进,二进,三进院子,随着夜幕低垂,次第落了锁。
今晚,王家又是人人自危的无眠之夜了。
夜幕低垂,风铃独坐在院内,望着一串串紫藤花,神色慵懒,打心眼里提不起精神。
方才,他思绪很乱,杂七杂八地想了一阵子,终是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只得颓然坐倒,无意识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满把青丝,已经清洗过了,被夜风吹得半干,那发丝中间缠着的血腥味在紫藤的香味中消散。风铃神情漠然,缓缓地梳着发,从肩膀,到腰际,像是怎么也梳不完似的。
忽然,院门被推开,是丝绦走了进来。
风铃一惊,急忙站起相迎:“时候不早,丝绦妈妈怎的来了?”
丝绦与夜间的北音截然不同,一口软软的温江话,活像是个土生土长的贺翎鸳鸯郡人士:
“哎哟,小郎怎么还坐在这里发呆,侬家快些拾掇拾掇呀!等闲儿悦王千岁就要踏进你这门槛喽。前日子侬家硬生生把贵客推出去,若今朝再不留住她——哼,莫怪妈妈我话不讲情面,你的分例银子,可是要翻个倍交到我手里咯!”
风铃和丝绦先前便有些约定,只是他见过了悦王一次,只觉得这悦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无用,他真是怕自己栽在这件事上,便早就萌生了退意。
如今听说丝绦还没有放弃这个目标,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了副委屈的表情,说起软话来:
“妈妈,不是孩儿不想做这单,这……我上次接待王大人,身上还没好,您就可怜可怜我吧!再说了,人家千岁娘娘在京城里什么没见过,怎么会稀罕我这样的贱骨头?您还管我要什么分例,我不赔钱就不错了……您让我接的那些人,哪个是善茬呀?看在过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您放过我一次吧……”
说到最后,都拿着手绢掩着脸了,声音听起来抽抽搭搭的,很是有味道,就不知是真哭假哭了。
丝绦冷笑一声。这里没有外人,她也不屑于再装作南方口音,声调硬脆,双唇一张就叱道:
“风铃,就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你以为老娘能看在眼里?
“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怎么坐到这个七花魁最末的交椅的。要色相没色相,要才艺没才艺,年纪倒还比别几个大些。要说你当初刚遇见我那时候,你又算老几?若不是老娘手里没人可用,且轮不上你呢,我这些话,在你心里也是清楚的。
“当初,在那么多小窑倌儿里面,就数你能放得开,什么活都肯干。老娘也是看在这个份上,才把你带回来,捧你做这魁首。说句不中听的,你这个花魁,是从恩客裙子底下爬过来的。老娘看你实诚,一向偏疼着你一些儿。可是你们七个花魁里,五六个都看不起你,你自己也知道的吧?没了老娘给你派的活计,你还有什么?
“本来呐,你这年纪已经不小了,我才答应你再干几票,给你换个差事。可如今,你的事情做成了吗,就给老娘这般拿乔?莫不是人大心大,以为攀上个区区王黎,就能从老娘手里脱开?
“老娘告诉你,老娘后头的人,可是扎手得很。这扶柳县里的天罗地网,凭你这条小泥鳅,且钻不出去呢。劝你给我脾气收起来,继续乖乖地听话,老娘心情好些了,还能再赏你几分好脸色,若是还这样给脸不要脸,连贵客都敢给我挑,当心明儿就埋在这柳树底下尸骨无存,你试试看老娘是不是说到做到!”
丝绦说几句,风铃的脸色就沉重几分。他实在不愿意去回忆自己的过去,也不愿意去想想自己的将来。
他毫无傍身之能,又是无法自赎的官伎,户部的册子里,他的名字已经盖上了“伎”印,记上了花名。后来机缘巧合,成为丝绦手下,他心里知道丝绦并不干净,做的是杀头的买卖,可他如今早已不能回头。
到底活下来是为什么?努力地活是为什么?
为什么想死的念头总是短暂,为什么心里总是强烈地想要活下去?明明……他想要做的那件事,并不需要他出面和出手,只是和丝绦的一种交换,但是,他心里还是有一份强烈的愿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盼望这些年只是一场梦,他每天睡前都在许愿,许愿这一场痛苦的梦境可以消散,他仍然能回到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为着这个念想,他便这样不要廉耻地活着,一天,又一天。
身在淤泥,如何能不染?
他认命地半闭了眼,深深吐纳几次,终究还是把一切心绪压了下去,叹了口气。
“妈妈别说了,我尽知道了。这就沐浴更衣准备着……我会让贵客满意的,无论……如何……都会让她满意的。”
丝绦那翻脸比翻书还快,一眨眼便转嗔为喜,笑道:“这才乖呢。风铃儿,识时务者为俊杰,此番伺候得宜,回来少不了你吃香喝辣、荣华富贵。”
说着,也不管风铃听不听得进去,她自家将转身一扭,娉娉婷婷,哼着小曲儿,径自地出门去了。
第115章以药喻事能解困境
烛影摇红,夜风沉醉。
这无非是很常见的消遣,灯下对酌,却并非身份相当的好友。
风铃被人带来这里,先经过了三番盘问搜身,再被教导了一番礼仪规矩,虚度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悦王随从看他来之前已经沐浴过,这才简单地给他换了件衣服,重新挽发,将他送到悦王雪瑶的面前。
风铃垂着眼,被小厮虚扶着转过屏风,等着人进帐去传报,口中谢了恩,方才在层层帷幕之中穿过,来到内室。
这等排场,只让他有一倏忽间的迷糊——此时此景,是真是幻?
只见有人往地上铺设软垫,他也没什么障碍,顺从地跪了下去,守着规矩叩首。旁边的侍儿小厮退了开去,独留他自己跪着,雪瑶也不吩咐平身,只是眼光玩味,细细打量着他。
良久,才落下一句:“人人都说灯下看美人,胜过日光三分。”
虽然说的是风月之中常见的恭维话语,态度却冷冷淡淡的,不著感情,不走心。
风铃自从十二三岁上开了脸,已经见识过不少达官贵人,他早已习惯被人各种对待,倒不慌张。她要看,便由着她看。他能感到雪瑶那有些凉薄、有些压迫之意的眼光,从上到下,把他慢慢看了个遍。
他如今正是刚长了身体、最瘦削的时候,下颔棱角方直,脸孔也清瘦。这样二十上下的年纪,在正常的人家,应该能长成个挺拔的青年了。可在他们这一行里,恩客们总喜欢男孩子年纪长得慢些,多维持柔嫩模样,不要太早露了棱角,如此便能多把玩一年半载的。风铃这样的个头、身条,已经不能满足大部分人的喜好,确实如丝绦所说,时刻就能从花魁最末位一下跌落到底。
想到自己无望的前途,他垂着眼看着地砖的缝隙,心中一片空荡荡的。灯火映照进他空茫的眼神,将他有些浅淡的眼瞳照得像琉璃一般,眼角的伤痕犹新,透着股楚楚可怜的风尘气。
雪瑶就这么盯着他,欣赏了一番的同时,也在心中感慨:“若不是先前早已知晓他的底细,单凭这么看着,实在是令人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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