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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口瞬间,眼眶里含了许久的泪,凝成一颗硕大的珠子,直直砸了下来。
吓的。
别哭。崔沅动了动手指,想开口,喉咙撕扯一般地疼。
这下,真是恨不得继续昏睡着,至少不必在她面前显出这些虚弱不堪。
叶莺却有十足的经验,因她曾全部经历过一遍。径直捉住他的手,还是烫,烫得吓人。
崔沅视线放在两人相交的手上。
“公子,您发烧了,我先去倒盏茶来,再让桑叶姐姐去请大夫!”叶莺急切。
顾不得烧热茶,温冷的白水下肚,崔沅被她扶着连灌了两盏,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必惊动。”他声音好似飘在空中,“你去……抱朴堂,有退热的药。”
“再灌个冷汤婆子来,散散热气。”
“不用怕,照我说的做。”声音虽轻,却有令人安心的千钧之力。
叶莺照做。
崔沅不让她找任何人,她又不放心让他一个人独处,便将炉子搬到了屏风边上煎药,随时都可看到。
“都怪我……分明知道公子还病着,怎能教公子饮酒呢?自己还喝晕了,夜里忘了关窗,害您着凉……”叶莺垂着头,虽看不清表情,可睫毛溻湿。
有盈不下的,划过脸庞,没入炉火发出“哔剥”一声,消失不见。
因她垂着眸子,崔沅才可以这般肆无忌惮地注视。
吓得哭了都。
崔沅一时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从前分明最讨厌别人围着他哭哭啼啼了,而今看她眼眶微红泪盈于睫,却生出了一股浓重的怜意。
除此之外,还有些不舒服。这样一双眼,不该是用来流泪的。这个使她流泪罪魁祸首还是自己,就更不应该了。
“不必自责。”他半个身子靠在床头,声音仍轻,“酒是我要喝的,且今夜降温突然,谁也没料到。”
“不关你的事。”
崔沅是纯粹的文人,说话嚼字得厉害,说的是不关她的事,而非不怪她,好叫她趁早放下心。
只以他现在的精力,高热其实十分凶险,若被祖父祖母得知,定会迁怒守夜的人。
他必不会让长辈罚她。
一尺多宽的木板,身强体壮的凌霄尚且有几日下不来床,她一个娇滴滴小姑娘,怎生受得了?
崔沅只消想到她可能会毫无尊严地被几个健仆按着,求饶,呼痛,下半身渗着血,被府里众人参观一路从前院走回竹苑,原本轻快脚步变得踉跄……是违背孝道?还是要他眼睁睁看着?
崔沅根本无法想象!
院子里有诸多口舌,苏合是祖母之人,忍冬为自己另寻了新主,却不知是谁,有何居心。所以刚才那一瞬间,崔沅想的是,不能叫任何人知道。等天亮后,又是一旬了,大夫会来的。
他只要撑到那时就好了。
心里撑着一口气,与身体上的倦乏较劲儿,烧得骨头又疼了起来……崔沅闭了闭眼。
自己发着高热呢,还来宽慰她。又苦又刺鼻的药味充斥鼻腔,过去叶莺特别讨厌闻见这个味道,每次都借口在他喝药的时辰躲出去,现在却当成了圣旨宝贝一样。
眼见崔沅眼皮翕动,昏昏沉沉,她忙更加卖力地扇起风来:“公子别睡!待喝了药,发发汗再睡!”
药熬好后,叶莺端着药盏,一勺勺吹凉,再送到他唇边。
崔沅垂着眼睫,一口口饮着。
自他汤药不离起,何曾这样一碗药分成数十口喝过?又何曾要人亲手喂到唇边过?
甚至旁的婢女,都不可能这样面对面坐在他身边的榻沿上。
除却他不允的原因,她们敬他的时候,亦是怕的。
叶莺平日再没正形,这时候也生不得出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眼前的人从耳根到手指尖都泛着绯红,偏生两片好看的唇上毫无血色,白得吓人。
这下真成弱不胜风了。
却不知,对方已然将漆镜般的醇苦汤药品出了淡淡甘甜。
喝了药困意更浓,崔沅终是抵抗不住,再度睡了过去。
只这回叶莺安心了些,搬出来厚被子盖在他身上,又备了几条帕子浸在冷水里,换着给他敷在额上。
不知折腾到什么时辰,总之天边泛青的时候,换下来的帕子终是不怎么热了。叶莺松了口气,彻夜未眠的困倦齐齐涌上来,本是想将帐子拉起来,却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真的是倒头就睡,秒着。
崔沅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光微澜,窗上薄霜未消,还早。
身体处于极度的暖和中,低头一看,竟是盖了冬天的棉被。手脚比起昨晚,到底恢复了一丝力气,可以自己坐起来了。
光线幽微,他想要挑开帐子,微微引首,惊觉榻边竟趴着个人,待眼神适应光线之后,再看清她的脸,崔沅呼吸一滞。
昨夜记忆尽数涌上来,想必她是连夜照顾了自己一宿,累得不行了,才趴着睡着了。
崔沅沉默了一下,终是放纵了心思,任由目光久久停在她身上。
她衣衫齐整,发髻未解,却枕得有些松散了,柔柔地垂在耳边、肩窝,乌顺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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