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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撒谎了。
一个人生活,一点也不好。
每天都在强撑,快要撑不下去了。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调风调雨,一个人管辖四季。
每天晚上,扇子里都流出无数人的声音,大家争相与他说话,他每一句都听了,但还是感到孤寂。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记得他,在漫漫长夜中消耗生命,直至熬不下去的那刻。
但是突然某一日,有人唤他,风弦。
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可笑的是,他自己都快忘记了,因为大家都叫他,神。
她与他说了很多话,这些话不是许愿,也不是求救,就是单纯说给他听的话。
他突然间觉得,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
霁城的一处深宅里,楚牧阴晴不定地看着书案上的一只罐子。黑陶的,很普通,但里面塞满了黄金,金灿灿的光从罐口溢出来,映得他眼底忽明忽暗。
他的妻子茉在旁小声道:“没想到他还真凑够一罐金子,如今该如何是好?”
楚牧冷笑出声:“只是一罐金子,就想求娶我的女儿?”他虽然不济,被派到这偏远的地方守城,但到底是楚国的贵族,岂能跟猎户结亲?
茉满脸忧愁:“可是人尽皆知我们受过他爹爹的恩惠,那年齐国来犯,是诚的父亲将您从死人坑里挖出来,满城人都看到了......您亲口与他订下儿女亲事。”
不,根本不是这样,楚牧神色愈发烦躁。
当时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死人坑里,被一层又一层死尸压着。恶臭灌进鼻腔,血水浸透衣裳,他拼命往外扒,指甲全翻了,但还是爬不出去。
恐惧比死亡来得更快,那些死相狰狞的尸首对着他的脸,每一张都布满惊恐。就像照铜镜一般,此时他的表情一定也是这样。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可能永远也出不去了,他被压得太深了。
日子久了,尸水流到他身上,他也会跟着腐烂变质。没人知道他在哪里,也没人知道他是霁城的城主。他就在这里,压在这堆死尸底下,静静等死。
来个人吧……谁都行,敌人也行。哪怕给他一刀,也比在这儿受折磨得好。
就在他痛苦不堪时,忽然听见头顶冒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猛地一怔,心中涌出狂喜,拼了命地喊:“救命!救救我!”
那动静突然停了,片刻后,几具尸体被搬开,露出一道缝隙,一张年迈黝黑的脸探过来,皱眉看着他。
楚牧喘着粗气,目光灼灼盯着那张脸:“我是霁城城主,快救我出去。”
那人看了看他,没说话,直起身。
楚牧顿时惊慌,落难的城主不如鸡,恐怕霁城被齐军拿下了,没有城,他算什么城主?
“你别走,就算没有霁城,我还是楚国国君的族弟。你有没有儿子?你救我出去,我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我们结成亲家,我带你去楚国的都城,那里有我的老宅,荣华富贵,你一辈子不愁。”
那人用更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随后,他弯腰开始往外搬尸体。等将压在他身上的尸体尽数搬开时,他伸手把楚牧从尸堆里拽了出来。
重见天日的楚牧还没来得及开心,就看到尸坑外站着一圈人。
一个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那是他府上的家宰。
男人喜极而泣道:“楚公,国君派了陈将军带来五千精骑,霁城,守住了。”
守住了?
楚牧艰难地消化这个消息。
他看着面前这些人,甲胄齐全,刀枪锃亮,分明是来打扫战场的。也就是说,就算他不许那个愿,也照样会被救出来。
楚牧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拿女儿当筹码,许了一桩婚约,换来的却是原本就要给他的东西。
那他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铜灯下,楚牧神色更加阴沉,一口一口饮着酒水,茉有些惧怕地瞧着他。
次日天光明亮,风弦摘了许多桃背去市集。
昨日那个角黍被吃掉了,他打算多买些黄米和菰叶。然后......再买些陈年的粟,这个比豆饭便宜。
夏清燃站在米肆外,饶有兴致地看着几千年前的市集。忽然间,她看到了远处的槐树下,站着诚和孟姐。年轻的男女,脸上堆满了愤怒和忧愁。
难道那罐金子没用?
夏清燃正在思忖时,猛然发现在槐树的侧边,有个高大的男人一直在看着孟姐。
那人四十出头,身量魁梧,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袍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脚边蹲着一只半人高似狼似犬的东西,毛色油亮,耳朵竖着,眼睛一眨不眨也盯着孟姐。
她心中一跳,脑中浮现出一句话,温孤氏御兽山以洛阳为郡望,全国各地皆有分布,祖上饲养兽类出名,可化形动物,也可差遣动物。
当年的九人里,温孤氏也派了人,身边也带着这样一条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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