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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阴云已被莫老师的粉笔灰吹得灰飞烟灭,窗外小雪初霁,惨淡的日头有气无力地照着窗台上那未化的薄雪。
1995年11月3日,星期五,下午的语文课,初三(3)班的空气显得格外松快。
孙平老师端着他那个老掉牙的、磕掉了许多漆的大茶缸子,一步三晃地踱上了讲台,脸上带着点儿“今儿个天气不错”的闲适。
“孩儿们,”孙老师嘬了口浓茶,一片茶叶沫子赖在他的下巴上,他似乎并未察觉,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京片子的懒洋洋的腔调拖长了音,“课本儿,翻到第2o6页,今儿咱们学《海燕》——嘿,后面那几位大神都别搁这儿呼噜了!醒醒诶!高尔基老爷子的这篇大作,那可是战斗民族的号角,比我这茶缸子里的陈年高沫儿还提神儿!”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拖长调儿的“吁——”,夹杂着几声蔫儿坏的笑声。
孙老师慢悠悠放下大茶缸子,手指头在讲台上点了点,像是全身骨头都懈着劲儿一样“瞅瞅你们这精气神儿,霜打的茄子——蔫得都可以炒盘儿菜了。你们得学学人家高老爷子笔下的海燕!”
他忽然抬起眼,眼神儿里透着点蔫儿坏的精光,声音不大却很带劲儿“听听啊!‘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听听这气势!‘高傲’!不是嘚瑟,而是面对狂风暴雨那个范儿!‘让暴风雨——’嗯哼......”他清了清嗓子,猛地一扬手,动作幅度不大但挺突然,“来得更猛烈些吧!”
话音没落,后排几个小子立刻捏着鼻子,学着他拖长的尾音怪腔怪调地喊“些吧!歇了吧——!”还伴随着压低的笑声和“嚯~”的起哄。
但他也不恼火,反而咧嘴一乐,露出点儿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诶!诶!后面的!别瞎起哄!知道人家海燕哪儿值得你们敬佩吗?”他顿了顿,用那特有的、仿佛看透了一切又带着点儿自嘲的口气总结道,“就两个字儿——扛造!懂不懂啥叫抗造?甭管它是乌云压顶、还是电闪雷鸣,那心里就是憋着一股子劲儿,翅膀就是得玩命的扇呼!这就是高尔基想告诉我们的真谛,要做‘生活的强者’!海燕就是我们学习的标杆儿!”
底下一阵哄笑,有人喊道“孙老师,您下巴上那‘暴风雨’(指茶叶沫)先扛住啊!可别掉下来,哈哈哈哈!掉下来可就算被乌云拍趴下了啊!”
又是一阵爆笑。
孙老师这才慢条斯理地抬手抹了一把下巴“呦!重点在这儿呢!这叫‘乌云压顶,我自岿然不动’!海燕精神要活学活用!”
底下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翻书声,夹杂着胖子张晓辉没憋住的一声呵欠。
我手忙脚乱地翻着书页,嘴里嘟囔着“2o6……2o6……咱这语文书可真够厚的,《海燕》,这么靠后……”
“羽哥哥,没错,《海燕》就是在2o6页!”晓晓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我。
王若曦已经淡定地翻到了第2o6页,随即举手示意。
孙老师目光扫过,抬手指向她“若曦!有什么疑问?”
王若曦应声起立,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带着清晰的探究“孙老师,您刚才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是高尔基‘说’的?但原文里,这分明是海燕的呐喊啊。那么,海鸭的‘呻吟’、企鹅的‘躲藏’和‘恐惧’,是不是也代表了高尔基对懦弱者的批判态度?”她的问题直指文本细节。
“对!若曦同志领会得很深刻!”孙老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谁喊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高尔基借海燕之口,喊出了革命者……哦不,是意志坚定者面对困境时迎风破浪、披荆斩棘、勇往直前的心声!懦弱者必须接受深刻的批判!咱们现在主要是学习正面的榜样!”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抑扬顿挫地念起来“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
还别说,刚开始时念得还挺有范儿,可念着念着,声音就有点儿飘了!
孙老师的眼神也跟着声音飘向了窗外,仿佛那灰蒙蒙的天不是天,而是时光隧道。
“这海燕啊,高傲的飞翔,翅膀掠起波浪的飞沫...”他顿住了,放下课本,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大茶缸的缸沿,出清脆的叮当响,脸上浮起一种追忆往事的、带着点促狭的笑容,“嗯~~~,说到这高傲的飞翔,不由得让我想起一个人来——咱们隔壁班的莫老师!当年他也是被狂风卷集过的乌云给狠狠地拍打过的!那场面,啧,简直就是对高尔基笔下‘乌云越来越暗,越来越低,向海面直压下来’的最完美的诠释!”
一听到关于莫老师的八卦,全班的精神头“唰”一下全提起来了!连正在偷偷看在桌兜里的《圣斗士星矢》漫画书的胖子张晓辉也猛地抬起了头,大眼珠子瞪得溜圆。
“啥?莫老师的翅膀?也被乌云拍过?毛掉了没?严重不?影响他后来的飞行高度吗?”张晓辉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
“噗——”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赶紧用手捂住了嘴。
孙老师也被张晓辉的连续问逗乐了“胖子!你这关注点儿……很独特!掉没掉毛不知道,反正拍得挺瓷实!差点儿变成‘被轰隆隆的雷声吓坏了的海鸭’!”
他一看效果达到了,得意地又呷了口茶。
“那会儿我们俩,还有你们戴玉师母,”他提到师母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了八度,“都是咱们费政费老师手底下的学生!我们仨那时是初中的同班同学!费老师训起人来,那叫一个真正的乌云压顶,那压迫感、那窒息感,连高尔基老先生写得都没他传神!”
“哇——”底下爆出一片惊叹,连我都竖起了耳朵。
费老师?教过孙老师和莫老师?这信息量有点儿大呀!
“孙老师,”晓晓胆子大,举起手,凌乱的短下大眼睛闪着好奇的光,“那您和莫老师……关系铁吗?他那么严肃,您这么……嗯……活泼!是不是就像海燕和海鸭?一个在暴风雨里穿梭,一个在水底下哆嗦?”
“铁!”孙老师乐了,一拍大腿,“我们是真正的革命战友!那时,莫老师负责给我讲数理化,讲得我眼冒金星,我时常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蠢笨的企鹅’在知识的悬崖边瑟瑟抖;当然,我文采好,我负责帮莫老师润色作文,他那作文写得跟实验报告似的,干巴巴,没半点儿‘思想’的油花,就像只‘呻吟着的’海鸭!后来嘛,我俩一文一理,全都考上了河南师范大学!当时,给费老师乐得,拍着我俩的肩膀连说了三声‘好!好!好!’,费老师说我们是他带过最得意的一届,一文一理,双星闪耀!那自豪劲儿!简直就是乌云散尽见彩虹!这就是海燕精神结出的硕果!”
他沉浸在回忆里,一脸陶醉。
底下同学们听得津津有味。
“那...孙老师,”张晓辉实在憋不住了,挠着圆脑袋,笑得贼兮兮,“您是怎么追的戴玉师母啊……嘿嘿?如今师母是教务处副主任?官儿比您大?您这只海燕在师母的‘暴风雨’面前,还能高傲地飞翔不?”
张晓辉故意把“官儿比您大”“高傲地飞翔”几个字拖得老长。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带着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齐刷刷地聚焦在孙老师的脸上。
孙老师老脸一红,端着茶缸猛灌了一口,差点呛着。
他放下缸子,清了清嗓子,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眼神也飘忽起来,透着一股子甜蜜又心虚的劲儿。
“咳咳...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打听起我的隐私来了!还扯上高尔基和海燕了!”他虚张声势地瞟了一眼张晓辉,带着点小得意,“既然你们求知欲这么旺盛,我就勉为其难地透露一点儿小小的内幕!”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仿佛要讲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那时你们的师母,美丽动人、气质高雅、是我们的班长!也是我们的班花!那气场,比高尔基笔下那‘怒吼的大海’还要澎湃!那真是众星捧月一般!身后追她的男生排了一火车!”
他挺了挺不算厚实的胸膛,对自己竖起了大拇指“那凭啥让我追到手了呢?”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凭啥?帅?”我忍不住插嘴,故意上下打量着他——妈呀!也不帅呀!
“凭啥?钱儿多?”张晓辉紧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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