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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2月18日,农历除夕,172o。
夜幕低垂,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夜空晴朗如洗,但空气却又冷又硬,吸一口,冻得肺管子麻。
我裹紧了新买的天蓝色羽绒服,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化雪后泥泞的路,往沙河大堤走。
晓晓在电话里神神秘秘,非要约这儿看烟花,还特意嘱咐“穿暖和点儿啊!”
远远就看见河堤下那个金黄色的身影了,像颗移动的小太阳。晓晓也穿了新羽绒服,金灿灿的,围着同色围巾,衬得小脸红扑扑的。她怀里抱着个卷成筒的浅蓝色东西,正踮着脚朝我这边张望。
“羽哥哥!这边!”她看见我,眼睛一亮,挥着手跑过来,脚下的薄雪嘎吱作响。
“啥好东西啊?抱这么大一筒?”我瞅着她怀里的东西,像……野营垫?
“当当当当!”她得意地把那卷东西往我面前一举,“浅蓝色加厚野营垫!我妈单位的福利!我偷偷顺出来的!”
她大眼睛忽闪忽闪,带着点小狡黠“一会儿找个背风的地儿铺开,咱们坐着看烟花!省得站着累,冻成冰棍儿!”
沙河边风大,吹得人脑仁疼。晓晓像只机灵的小鹿,拉着我在河堤背风坡的林子里钻。枯枝挂着残雪,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薄雪。
绕了一会儿,还真给她找到一处好地方几棵高大的老杨树围成个半圆,像个天然的凹型小窝,一面敞口对着结了冰的沙河河面,风到了这儿,果然小了许多,只在树梢呜呜低吼。地面覆盖着一层干净的新雪。
“就这儿了!完美避风港!”晓晓欢呼一声,麻利地抖开那张浅蓝色野营垫,平整地铺在雪地上。她拍了拍垫子,仰起冻得微红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羽哥哥,坐!”
我挨着她坐下,垫子很厚实,隔绝了地面的寒气。肩膀挨着肩膀,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也能感觉到她身上散的暖意。
空气里飘来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带着硫磺味儿,是辞年炮开始了。
我们静静地坐着,望着冰封的河面和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一时都没说话。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轻轻的,打破了这片静谧,“我有事儿跟你说。”
“嗯?什么事?”我应着,心里那点不安的预感又冒头了。
她微微侧过头看我,大眼睛里映着深蓝色天光下的雪色,很清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元宵节,”她顿了顿,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我,还有若曦、玉凤姐、梦瑶姐,还有胖子张晓辉,我们五个,就要去油田一中了。”
我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去一中?干什么?”
“上高一预科班,”晓晓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提前学高中的课程。开学就是正月十六。”
预科班……提前学高中……元宵节就走……这几个词像冰坨子砸进我的心湖。
“欧阳俊华什么时候走呢?”我追问着,声音有点儿紧。
“他……”晓晓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正月十一,跟他爸去郑州,转学至郑州大学第一附属中学。他……”
她抿了抿唇,语气里带着点女孩儿们特有的愤懑“他跟梦瑶姐分手了,分得……挺突然,也挺那个的,梦瑶姐哭了好几天。所以,我们四个女生说好了,不去送他!”
她看着我“但他肯定会通知你和胖子,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信息量太大,像一阵冰雹劈头盖脸砸过来。
胖子、若曦、玉凤、梦瑶、晓晓……都要走了。
欧阳也要走了,还是以这种方式。
藤萝架下,紫藤花旁,七个人的喧闹,转眼就要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
空落落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头顶。刚刚还觉得暖和的并肩而坐,此刻也挡不住那股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热闹的病房探望,家宴的欢笑,雪中校园的嬉闹,胖子被“抓包”的窘态……一幕幕闪过,最终定格在眼前这片空旷寂静的雪林冰河。
我沉默了,望着河面上倒映的、越来越深的暮色。
孤寂。刚从病痛和孤寂中挣扎出来,刚重新拥抱了友情(或许还有朦胧的情愫)的热闹,转眼又要被抛回更深的孤寂里。
晓晓在我身边安静地等着,没说话,只是肩膀更紧地挨着我,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空洞感,才慢慢沉淀下去。在我的心里,有个地方反而奇异地生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我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消散。
“哈哈……”我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点儿自嘲,也带着点儿豁出去的劲儿。
晓晓诧异地抬起头看着我。
我转过头,迎上她那双写满担忧的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轻松些。
“晓晓,”我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静,“你别担心!”
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坚定的弧度。
“我是陈莫羽,”我半开玩笑地说,试图驱散凝重,“我是一只北方的孤狼,我已习惯了冬季孤寂的草原!”
晓晓的眼睛瞬间睁圆了,小嘴微张,显然没料到我会蹦出这么一句。
“没事儿!”我看着远处河堤上亮起的一盏孤灯,语气认真起来,“孤狼也有孤狼的活法,你们自去奔你们的前程,我就在这儿,把该打的仗打好。”
我重新看向她,眼神笃定“我们都在往前走,只是路不同,终点总会再见的,对吧?”
短暂的愣怔之后,晓晓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子。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和鼓励,驱散了所有凝重的气氛。
她眉眼弯弯,用力地点点头“嗯!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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