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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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乌心里一凛,苍白地张嘴又被明月珠打断。

“长生哥,如果你死了,你觉得我能独活下去吗?”他问,“能用你的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哎呀,这次可是不能挑剔别人总是反问了。”白无常看热闹似的抱起了胳膊。他身后的黑无常气愤惊疑着自己法术的失效,场面一时间混乱。

“我……阿珠,我是又骗了你。”贺乌攥紧了拳头,“可是,我答应要让你看雪的。我不愿意活在没有你的世上,所以……”

“让我看雪?”明月珠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长生哥,我想和你一起看雪,重要的是和你一起——不是雪!”

“不要哭。”贺乌又一次徒劳伸手想为他拭泪,指尖又一次在相碰的时候消散。

雪花掉落在明月珠湿漉漉的脸颊上,也像贺乌的魂魄一样消散。

“我也不想活在没有你的世上,可你偏偏要让我留在这里!”明月珠的手指勒在铁链上滚落下来了血珠,“长生哥你就是讨厌得很……你之前还答应我了,你说永远不会丢下我,下雨时候说好的,等到下雪的时候就不算数了么?你讲话不算话……敢做不敢当!”

敢做不敢当。榻上缠绵的时候,明月珠也说过这句话。只不过几个时辰过去,同一句话已经全然是不同的情况。

“你把长生哥还回来。”见贺乌始终不回答,明月珠又泪眼婆娑看向了黑无常,“我和你们走,我一定和你们走,我不像长生哥,我从来不骗人的。”

“阿珠,不要哭了。”贺乌垂下眼睛,“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如果只有一条命,一定是要你活下去的。”

明月珠拼命摇头,抓着铁链血迹斑斑的手指抓得更紧。

“我也不想死,想看到明年春天。”明月珠说,“可是花朝节我的歌是要唱给长生哥听的,想采桑养蚕是要给长生哥绣漂亮的衣服和香囊……再舍不得,再心不甘情不愿,我的命我也愿意自己担当。让我心爱的人替我丧命,算什么男儿汉!”

“让你自己承受这样的下场,才是我没有担当。”贺乌轻声说。

“千千万万的人想求长生不老,你们两个倒好,竟然抢着要送死。”黑无常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我所求的也是长生——我求的是贺长生。”明月珠踉跄着站起来,“我和你们走,你们把长生哥还回来。你们错抓了人命,我要去阎罗殿里告状。”

黑白无常齐声叹气。

“不能再耽搁了。”白无常对自己的伙伴说,“不管还有什么纠葛,至少要带走一条命。”

“我在想兔妖的化形……”黑无常与他耳语了几句什么。

“阿珠。”贺乌自知有愧,仍然下定了决心看向了明月珠的眼睛。

明月珠的眼泪几乎无休无尽。

“多谢你。”贺乌说,“和你相遇之后,我才发觉一年四季原来都那么珍贵有趣。所谓的长相逐之苦……只要太阳和月亮还在照耀着大逐山,我就一定还会找到你。”

“不要,你不准说这个!”明月珠气恼地嚎啕,“你要回家的,是我还要等到你——永远!”

“该走了!”黑无常将引魂枷从明月珠手里扯走。

雪下得越来越大,明月珠终于明白了雪花究竟是多么寒冷又容易消散,沾在他的眼睫上仿佛天地苍老——分别除非金乌死,明月老。

阴差与贺乌的魂魄消散不见。明月珠颤抖着抱紧了贺乌的肉身,惊讶地发现他呼吸尚存,脸颊边滑落了一滴眼泪。

“阿珠呢?”贺乌被两个阴差推着拉着走,一边频频回望试图再看大逐山一眼,“这是哪儿?”

“阴阳交界。”阴差回答,“有没有听到什么歌声?”

贺乌侧耳听去。

“朝怜眼前人,暮作泉下土。花底睡鸳鸯,冢前哭白骨。劝解痴儿心,莫惜长相逐。”

“这是青鸟的歌声。”白无常说,“青鸟来往于昆仑和人间,沿途徘徊的亡灵就能听到它的歌声。每个人所听到的都不一样。”

原本生死离别的剧烈情绪,让贺乌行走着头晕目眩。在轻盈缥缈的歌声里,倒是也渐渐平复了一些。

阴差停下了步子。

“往前走是奈何桥。来往魂灵若是毫无牵挂,便在这里喝下孟婆汤,自去转世。”白无常往前一指,“要是仍然留恋,就往望乡台走,那里还望得见凡尘。”

“向哪里走?”贺乌问。

“你自己去寻好了。”白无常摆了摆手指,“我们着急回去复命。都怪你和你那兔子夫人,耽误了不少时候。”

“我自己寻?”贺乌皱眉不解,随即被白无常在肩膀上推了一把。

“喂!”手腕上的引魂枷也在瞬间迸碎,贺乌勉强站稳,阴差已经不见踪影。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随着贺乌的脚步渐渐消散。贺乌迟疑地环顾四周,活动了一把被拘束太久而僵硬的手腕。肩膀上还有雪花,贺乌顺手拂去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时节?贺乌自小熟知天地节气,现在也糊涂起来,郊野山水看起来与大逐山相仿,地上马兰头、野豌豆茂盛生长似乎是春天,太阳明烈地挂在天空正中又像是夏天,刚才被白无常推过来的时候天上又落了雪。应该是落了雪吧?总不能是他在人间的时候沾到的,他那时连明月珠的脸都碰不到了。

“玉兔玉兔莫动情……”

远远有谁的歌唱声。贺乌犹豫站定,远处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妇人,家常朴素衣着,端着藤筐似乎在采摘野菜。喔,春天的野菜鲜美,可以蒸咸肉菜饭吃。贺乌甚至有闲心这么想。

“人间何处贺长生。”她反复地将这一句唱了两遍。

“人间”如今的确是没有贺长生了。贺乌暗暗苦笑,不知道那妇人想到了什么。

不然还是向她问路好了。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白无常只说这里能望得见凡尘,却没告诉他该如何去看。

“劳驾——”贺乌打了个招呼。

采野菜的妇人循声向他看过来,明显地浑身一颤。

“长生?你怎么在这里?”妇人万分惊诧地问,将藤筐放到一边,向前来伸手想把贺乌牵起来。

“……”贺乌警觉地沉默,没有伸手。

“长生乖乖,是我,我是阿娘啊。”妇人把帷帽下垂着的纱幕掀开,露出了她光洁的面孔,“你连阿娘都不认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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