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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四那张对账表贴出去后,南坡田一上午都没安静过。
起初只是柳树湾那几户佃户围着看。他们大多不识字,便拉着识字的少年一遍一遍念。念到“刘家账十一石六斗,逐笔核后两石一斗”时,旁边总有人忍不住问一句“真能这么算?”
少年被问得口干舌燥,最后只好端着碗站到木牌旁,照着上面的字慢慢念。
陈宇没有拦。
他也没有让人再往上添什么激愤的话。
这张表最有力的地方,不是骂刘家黑心,而是把那一箱谁也看不懂的旧账拆成了几行人人都能听懂的东西。
田四欠过谷。
田四也还过谷。
田四的妻子做过工,田四送过柴,田四去年秋后交过租。
这些事原本在刘家的账本里都像落进泥里的脚印,被新的利钱、新的名目一层层盖住。如今被一笔一笔挖出来,旁人未必全懂账,却能听懂一句话账本上写的,不一定都是天经地义。
午后,青石沟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前几日刚入护路队的少年,另一个是他叔父。那叔父怀里揣着三张皱巴巴的旧纸,进南坡田时低着头,像怕被人看见。
少年把人带到陈宇面前,声音有些紧“许当家,我叔家也欠着柳树湾另一户田主的谷。他听说田四叔的账能拆,想问问……能不能也帮看一眼?”
那叔父立刻要跪。
陈宇伸手扶住他“不必跪。先坐。”
男人却不敢坐,只把纸递过来“小人不是赖账。欠了就是欠了。只是他们说小人家欠了八石,小人心里实在想不明白。前年家里老娘死了,丧事是借了谷,可去年我两个儿子给主家修堤,一个月没领工钱,怎么半点都没算进去?”
这话一出,旁边几户佃户都看了过来。
孟管事接过纸,看了一眼,眉头便皱起来。
名目不如刘家那一箱多,却也是一样的路数。原欠、春借、秋利、催租脚钱、过月利、牲口折损,最后滚成一个佃户根本不敢抬头看的数。
陈宇没有马上替他算,只问“你想清楚了?这账一拆,你家田主很快就会知道。清风寨能帮你把账写明白,却不能保证别人不找你麻烦。”
男人脸色更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南坡田里的草棚,看见田四正蹲在水沟边铲泥。田四的女儿坐在棚前,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旁边有个妇人替她梳着乱。
男人咬了咬牙“知道。可若不拆,我两个儿子往后也还不完。”
陈宇点头“那就先记。只记事实,不添一句骂人的话。”
孟管事立刻铺纸。
到傍晚时,木桥村也来了人。
这次来的是一个妇人,背上背着孩子,手里攥着一截竹筹。她说丈夫在外做工,家中欠租账一直由婆母记在竹筹上,每还一斗,婆母便在上头刻一道。后来婆母病死,主家账本却说她家三年没还过租。
那截竹筹拿出来时,周围不少人都沉默了。
竹子已经磨得黄,上面的刻痕深深浅浅,谁也不能保证每一道都作数,可那妇人把它攥得太紧,像攥着一条快断的活路。
凌飞燕站在陈宇身旁,低声道“人会越来越多。”
“嗯。”陈宇道。
“刘家也会越来越急。”
“我知道。”
凌飞燕看他“那还接?”
陈宇看着木牌下围着的人。
他们不是突然变勇敢了。大多数人仍旧怕田主,怕县衙,怕一转身就被抓回去。可只要有一个人现账能拆,第二个、第三个就会忍不住想问问自己的命是不是也被人多写了几笔。
“接。”陈宇道,“但要立规矩。”
当晚,南坡田木牌旁又多了一张告条。
字写得很大,也很白。
只核账,不赖账。
欠多少,还多少。
已还过的,不能再算。
抵过工、抵过柴、抵过粮的,可找旁人作证。
未核清前,不许以债拖人,不许以债抵女,不许夜里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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