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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冕之死满朝文武,这一晚上心情最好的,莫不过被风水气运流转到的史有节。当然他也知道,朝中官员大多不服他入内阁,他现在又刚入内阁,根基尚不稳,因而他也没有张扬,未在家中大摆宴席请客庆贺。但他的几个心腹,还是悄悄携了厚礼上门,祝贺他成功进入了内阁。没有舞乐,史有节只在家中摆了一桌酒菜。他只当寻常请客吃饭,领着几个心腹于桌边坐下,接受他们的恭贺与奉承。史有节可太喜欢这种感觉了。他常年巴结别人,甭管是太监还是女人,只要他觉得有用,他都不顾名声舔着脸巴结奉承,为的也就是成为人上人,再受别人巴结奉承罢了。这一天这一晚,他总算是扬眉吐气了。桌上每个人说的话,都叫他听得十分舒心,每一口酒都吃得万分舒畅,每一次的笑声也都是完全发自内心。想想被打压了十年熬了十年,现在自然是无比的痛快。解气的痛快话说完了,周齐端起酒杯又敬史有节酒,谄媚地笑着说:“阁老现在既得了圣宠又入了内阁,以后只需再熬一熬,把吴冕那几个资历老的都熬走了,那内阁首辅的位子,就是阁老的了。到时候,阁老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听得这话,史有节却没有很向往很高兴的样子。他看着周齐没好气地哼哼两声,开口道:“熬?过去这十年,本官熬得还不够辛苦?还不够憋气?吴冕、李纪远、张钦、蒋立,他们有四个人,我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全熬走?现在既让我得了圣宠,入了这内阁,我就不可能还像以前那样,任他们打压拿捏。这内阁首辅的位子,我不需要他们来让,我自己会争!”他都得皇上宠幸了。皇上如此强硬把他送进内阁,他难道还要看吴冕四人的脸色?熬算什么本事。他也绝不可能再去忍再去等了。他要争,他要斗,他要抢!先把最硬最难搞的吴冕干掉,剩下那三个,根本不足为惧。一句话。谁挡他的首辅路,谁就得死!在座的都明白史有节的心理和话里的意思。他们拍着马屁又道:“有皇上给阁老撑腰,阁老登上首辅之位指日可待,我等在此提前恭贺阁老,荣登首辅宝座!”史有节听了这话觉得痛快,笑了又道:“到时,绝不会亏待各位!”其他人听了话也跟着笑,端起酒杯一起敬史有节。史有节次日要到内阁里去,这是他首入内阁,他还是很看重的,所以今晚并未多吃酒水,桌上酒菜吃得差不多,也就散了。心情好,吃了些酒又有助睡眠,他这一夜睡得极好。次日晨起,梳洗罢用了早饭,穿上官服,坐上轿子出门,直去到东华门外。在东华门外下轿,清晨的霞光照得他神采奕奕。他抬手整理一下官帽衣襟,昂首挺胸入宫门,去往内阁值房。内阁值房。李纪远刚到不久。看到吴冕从后头出来,他开口问道:“阁老昨晚又没回去?”吴冕回答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太晚了,索性就睡下了,回去也折腾。”李纪远又关心道:“您年纪也不小了,也该顾念自己的身子。”吴冕到自己的桌案后坐下,“就是因为年纪不小了,不知道还能干上多少年,所以趁现在还有精神,尽力多干些,为朝廷和百姓,多尽些力。”主要是他责任心太强,心里放不下天下万民。倒也不是他真的贪恋权力不肯放手,以前皇上要御驾亲征的时候,他就辞过官。实在是李纪远、张钦和蒋立三人,都不是很愿扛事担责的人,做事权衡多顾虑多,所以担子大多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想之前梁越做首辅的时候,很多事也都是他这个次辅拍板下决断。在李纪远眼里。吴冕哪是为朝廷和百姓多尽一些力,他尽的一直是全力。自打考上入朝功名做官以后,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公事上,一切以朝廷和百姓为先,是真正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入了内阁当上首辅以后,就更是如此了。熬至如今,头发全白了,眼睛也不比从前了,仍旧夜夜孤灯下,案牍劳形。李纪远又默默叹气,越发觉得阁臣不好当。便是吴冕如此鞠躬尽瘁,也未见得什么真正的好处。皇上敌视他们,总是为难他们,最主要为难的也就是首辅。事情处理不好,影响了下面官员的利益,下面的官员对他们又有意见。现在史有节进了内阁,他们以后怕是更难了。李纪远刚想到这,史有节正好来了。他与他们疲惫黯然的模样不同,他满脸的春风得意,进门后向吴冕和李纪远行了礼,笑着道:“以后劳烦各位阁老关照指点。”吴冕不愿与他这种人为伍,也不与他维持表面客气,只道:“你有皇上撑腰,还需要我们的照顾么?”史有节在心里冷笑一声想——确实不需要,不过是维持个表面的和气。所以这吴冕最是可恨!他现在得了皇上的宠幸,又入了内阁,他还是这么不给他面子!剩下的李纪远三人,倒是没有吴冕这么直接,但心里也都瞧不上史有节。他靠中旨入阁,朝中大多官员都是瞧不上他的。因而史有节虽如愿入了内阁,却并不能融入。第一天被冷落,第二天被无视,第三天直接被当成了空气。便是坐下来议事,也没有人问他的想法,接他的话。史有节又憋了一肚子的气,心底恨意滋长得越发茂盛。再几日后,得了霍擎天的召见,被问到入阁后如何,他便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叹着气与霍擎天说:“原是臣不够格,便是皇上保举臣入阁,也还是……”说着又是黯然地叹气摇头。霍擎天自是听得出来。他手握龙椅道:“因为是朕下旨让你入阁,所以他们还是排挤你是不是?”史有节叹口气又道:“不止是排挤,更是防着。”说着开始添油加醋胡编乱造,诉苦道:“有时候他们议事,特意选臣不在的时候,或者故意把臣支开。有一回议一个事,一时没有决断,臣便提议,要不问问皇上您的意见,让皇上您做个决断。结果那吴阁老,黑着脸把臣斥了一通,说皇上您常年不理政,根本不懂这个……”史有节把霍擎天的心思揣摩得很透彻精准。霍擎天听了这话,原本就有些黑的脸,阴得几乎要滴下水来。他语气里带上了杀意又道:“他什么都懂,朝廷离不开他,百姓也离不开他,怎么做皇帝他也比朕懂,是不是在他眼里,朕的皇位……应该让给他来坐!”春日里。阳光和煦。沈令月坐在值房门外的廊庑下,带着二黄晒太阳。今日难得衙门里事少,多得一些清闲,她便拿了把梳子,给二黄梳毛。二黄晒着太阳又被梳得舒服,不一会便睡着了过去。睡得正香的时候,忽然被一声“老大”惊醒,轱辘一下爬了起来。沈令月手握梳子转头,看向来找她的苏溪舟。苏溪舟到她跟前,和她说:“皇上派了人来,召老大去西苑。”沈令月听到这话愣了愣。她有些日子没被霍擎天私下召见过了,对这事都有些陌生了。不知道霍擎天突然召她做什么,问传话的人肯定是问不出什么的,因而她也没多耽搁,应一声站起身,去净个手简单整理一下,便跟来传话的太监往西苑去了。今日天气好。沈令月到西苑的时候,霍擎天正坐在阳光里晒太阳。明亮的阳光下,他闭着眼,面色平静,身上难得地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沈令月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现在看到他这样,下意识便放松了一些,直走去他面前。在沈令月行礼的时候,霍擎天睁开了眼睛来。他冲沈令月一笑,出声道:“阿月来了。”沈令月没敢“放肆”。只恭敬问:“皇上叫臣来,不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霍擎天没有要与她谈什么正事的样子,仍是语气轻松道:“没什么事要吩咐,只是想你了,阿月这么长时间没有见朕,难道一点也不想朕?”沈令月默了默,牵起嘴角道:“自然是想的。”霍擎天又道:“咱们今天,不是君臣,不谈政事,只做兄妹。”沈令月知道了,他约莫又是孤单了,需要人陪了。她于他而言,应该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他们之间有许多别人替代不了的过往和回忆,是出生入死的关系,是志趣相投产生过灵魂共鸣的关系。沈令月没多说什么,调整好心情和表情,陪了他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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