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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魔存在的时间过于久远,早已无从追溯最初的历史。
人类的史书大多不会记录异族的故事,只有吟游诗人仍能记住些许只言片语,有传闻说祂们诞生于夜之母神的口中,创始之初,诸神专注各自新生的造物,唯独夜母将目光投向了众生之梦。
她在梦中窥见众生欲望的繁杂倒影,于梦中饱尝欢愉之后,自口中溢出欢喜的叹息,于是原初的魅魔从母亲的唇齿间诞生。
作为最初的造物,这一种族理所当然获得了母神最多的偏爱,至于世人最为好奇的蛊惑人心的能力,不过是祂们所拥有诸多赐福之一。
魅魔天生擅长捕捉梦中欲望的残影,再催化其中最强烈的部分作为自身的养分,不过梦中诞生的情感模糊破碎,大多以爱欲最为激烈,直至清醒依旧能得以长期保留。
所以为了保证稳定的食物来源,魅魔在成长期大多也会以此类情感为食。
沙弗莱已经过了要从梦中捕捉食物的年纪,她手指轻抚少年沉睡的眉眼,也拨开那些梦中残损的情绪。
赫利俄斯的梦是枯萎的,一如他们初见时少年自身的样子,生机黯淡,死气沉沉。
他大概很符合某些人想象中的王储形象:坚毅,忠诚,责任感,能够飞快从庞大的痛苦中整理出一个完整的自己,完全不敢停留地直接奔赴去下一个目标。这样的赫利俄斯哪里都很好,唯独不太像个孩子。
少年的梦连悲伤也流露的极为吝啬,烧毁的废墟堆满了他的意识,不能流泪,也不能哭嚎,他甚至在自厌自己的生理本能,在如此巨大的灾难面前,他居然还能感觉到饥饿,疲乏,困倦。
如此堕落。
如此罪孽深重。
他梦中的情感稀薄到可怜,仿佛一处干枯的土地仍在拼尽全力孕育出名为理想的苍白花苞,也许日久天长,那朵孱弱的花也终于熬到了可以开放的时候——在耗尽最后的生命力后——然后这片土地会死,他的灵魂会死,留下一具只为某个目的活着的行尸走肉。
沙弗莱不带任何含义的摸了摸男孩的额头。
她不厌其烦地在这个苦哈哈的梦里挑挑拣拣,那些最沉重的痛苦充斥着整个梦境,可惜不能连根拔起,除非她第二天早上想要看到一个木呆呆地小傻子。
除此之外,仅有寥寥几个带有色彩的泡泡在他的梦中起伏,那是前一天晚上被温暖的房间和食物带来的安全和满足感,稀薄又脆弱,随时都可能会被梦中被苦难滋养的枝丫碰碎。
唉。大魅魔小心翼翼盯着他梦中这一点可怜的喜悦,在旁唉声叹气。
她捡了个好难养的小孩。
*
只不过再如何难养,第二天也还是会照常到来,孩子要起床,要洗漱,要换衣服,做家长的也要认真考虑营养全面的早餐和今天的行程安排。
赫利俄斯之前那身小王子风格的矜贵装扮早就被弄得一团糟,好在少年人身量纤瘦,临时和房子的主人借用一套不成问题。
乔特意选了还没穿过的一身新衣,套在赫利俄斯身上仍有些奇怪的拘谨感,刻意放宽的袖口显得窄短,露出一截苍白伶仃的细瘦腕骨。
薇拉夫人在旁瞧着,两只胖胖的手捂着脸颊,瞧着这满身不安的孩子,又有些说不出的眼泪汪汪。
“太瘦了,孩子。”这位好心的夫人唏嘘着,又将不赞同的眼神投向了旁边的沙弗莱:“您怎么能这样养孩子呢?平日里应该多吃一些才行,让这小家伙在这儿多留几天吧,我想今天午饭之后的下午茶可以做得更正式些,加一份果酱馅饼怎么样?小孩子都爱吃甜的。”
赫利俄斯连连摆手表示不用这么麻烦,但他的拒绝力度和他本人的身板一样薄弱,也是理所当然地被慈爱心严重溢出的夫妻两个忽略了。
“只是在下午茶里多加了一份果酱馅饼,孩子。”乔先生笑眯眯地说,“不必这样客气,让客人满意才是我们最大的快乐。”
赫利俄斯无话可说,他看着这对讨人喜欢的夫妻,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愧疚,他和他们并不熟悉,既不是父辈留下的盟友,也不是对他宣誓效忠的臣下,他们就只是一对最普通不过的夫妻而已。
萍水相逢的关系,注定他无法用未来会复国成功来作为回馈他们期待的理由。
然而他的局促被理解为孩子气的羞涩,下意识的手忙脚乱没能拦住薇拉夫人精准伸过来的勺子,赫利俄斯眼巴巴盯着几乎要溢出木碗的食物,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的沙弗莱。
“哦对了,”薇拉夫人很快就愧疚于自己居然遗忘了旁边的客人,又十足热情地拎着茶壶凑了过来:“要喝点什么吗?”
“不必,夫人。”沙弗莱露出微笑,面前的餐具始终空空如也。
“无需在意我,我的食谱和你们不太一样。”
赫利俄斯手中的木勺碰到了碗沿,他的表情有些奇怪的呆滞,像是终于开始思考一些有意无意忽略太久的特殊问题。
比如说,他契约了一只古老的魅魔。
更具体一点来说,这种契约关系是相互的,正如这一路上沙弗莱要认真照顾自己,反过来说,自己这个契约的主人应该同样有着喂养魅魔的义务。
毕竟他确实是把自己抵押出去了才契约成功的,既然如此,无论是情绪价值还是实际行动,都是应该认真提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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