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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五年·正月初八高湛跪在丞相府寝殿前的阶下,高演和高洋跪在他身侧。三个人挨在一起,飞雪散成一阵银雾,蒙蒙地漫过青砖,把他们的影子冻成一团。风一阵阵地往廊下灌,把檐角的雪沫吹下来,落在他们肩头。谁也没有拂。高湛垂着眼,盯着面前青砖上一条裂缝,细得像根断发。他把目光钉在那条缝上。只要不抬头,就不用看那扇门。手指缩在袖子里,指尖掐着掌心。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那个人是他的父亲,是他从记事起就被教导要仰望的山。可这座山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目光越过他,落在高澄身上,偶尔落在高洋身上,偶尔落在高演身上。到他这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一母同胞的大哥、二哥、六哥,排到他,已是第九个。父王唯一一次夸他,夸的是“不似代间人“——在这个家,他只是一个容貌出众、适合联姻的棋子。一片雪落在高湛的睫毛上,那点凉意渗进来,把他从晋阳拽回了一年前的邺城。也是这样的雪天。铅云压城,大雪将朱门青巷都裹成素白。那天大哥去赴宴,顺便带上了他。他坐在大哥身边,酒杯端起又放下,无人与他攀谈。寻了个空隙溜出来透气,目光却被巷角一抹残红攫住。一道纤细的身影,红得像火,在漫天素白里倔强地燃着。他不自觉地朝那抹残红走去。朔风卷落她的兜帽,一张冻得泛青的脸露出来。她抬眸,只一眼,他再也挪不开。“你为何在此?”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女孩许久未曾被人温和相待,空洞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光。“扫完这条巷子的雪,才有一碗粥。”高湛垂眸。她握着扫帚的手指上满是冻疮。他解下狐裘,想披向她的肩头。便在此时,府邸侧门被一把撞开。几个粗使下人冲出来,一见她便抬脚踹去。她踉跄倒地,爬起来,又被踹倒。鞭子劈下来,她不躲,伸手攥住。鞭梢割破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攥得更紧。她夺过鞭子掼在雪地里,抬起下巴,声音嘶哑:“总有一天!你们都给我等着!”话音未落,又被一脚踹倒。她没有再爬起来。手指死死抠着砖缝,脊背还在试图挺直,像一株被风弯折却不肯断的野草。高湛僵在原地,雪化后的冰水顺着下颌滑落。他想上前,想告诉她……“长广公!世子催行!”高澄侍卫的呼喊破空而来。高湛定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僵了。大哥的命令是邺城的天,他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宗室少年。他唯一能做的,是立刻上车——绝不能让高澄看见她。车帘重重落下,隔绝了那抹残红。那件狐裘已被侍从迭好放在一旁。大哥就坐在对面,他连把它扔出去的勇气都没有。车轮碾过积雪,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抹红色。越来越远,像一滴血慢慢洇开,直至被大雪吞没,消失在深巷尽头。“等我。”他在心里说。那晚他辗转难眠。第二日私自去寻,人已无踪。他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雪落满肩头。一阵风灌进廊下,吹落了他肩头的积雪。高湛微微一颤,睫上那片雪花早已消融,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抬起眼,望向灰蒙蒙的天。他不知道,四目相望的那一瞬,她是否对自己有过任何期待。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场还未来得及靠近就已远去的梦。那天他带走了狐裘,给她留了一地辙印。邺城和晋阳的雪,从来没有区别。他摊开手掌,接住一片雪花。雪在掌心融化,像从未存在过。身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高湛侧目,跪着的高洋已经不哭了,就那么静静跪着,不知在想什么。许久,门轴一声涩响,像根针,扎穿了廊下的死寂。高澄从里面走出来,在门外站了片刻。下摆微皱,殿内烛光从他背后涌出,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上,拉得很长,一直漫到高湛膝边。高湛抬起头,对上那双和自己一样的茶褐色眼睛。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像被火熏过,却没有泪,只有焚毁后的余烬。高澄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从高洋到高演,最后落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息。眼里没有温度,像在清点库房,确认每样物品都在该在的位置。“你们两个,随我来。”高湛站起身,膝盖在雪地里跪得发麻,趔趄了一下。高演连忙扶了他一把。他们低着头,从高洋身侧走过,没看二哥的表情,也没看任何人。殿门在身后合上,将廊下的风雪和高洋关在了外面。帐内烛火如豆。药气比廊下浓得多,还混着一股更深沉的、正在冷却的气息。高澄背对着他们,望着那具身体,很久没开口。然后他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望着一个空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很清楚。“父王薨了。”高演浑身一震,喉间涌上一声低低的呜咽,随即猛地捂住了嘴,把哭声死死压在掌心,肩膀剧烈抖动。高湛站在他身侧,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睫毛上沾着的雪沫化开了,悬在眼睑上,终究没有落下。他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望向帐后。那座山,塌了。许久,高澄开口,声音是一种被碾碎了又重新压实的沉。“从此刻起,一切如常。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要漏出去。你们两个替我盯紧府上其他人,有风吹草动,立即告知。”高湛听着,跪了太久的膝盖忽然像针扎一样疼。这个人,这座山,从今往后,再也翻不过去了。高演还在哭,拼命压着声音,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红着眼望向高澄。“大哥。二哥……二哥还在外面跪着。要不要叫他进来?”高澄没回答。他背对着高演,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不必。”语气极淡,像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高演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高湛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极轻地摇了摇头。高演把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用袖子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又从指缝间漏了出来。高湛知道高澄的用意,但他抓着高演衣袖的手却没有松开。他抬起头,看见大哥的影子正从父亲遗体前转过身来,朝他,朝门外,朝整座丞相府,一寸一寸地压过来。殿外,雪落无声,所有人都跪在雪地里,等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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