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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渤海王府午后的风穿过雕花窗棂,卷着碎金般的日光,落得满地流离光影。殿内熏香氤氲,混着几十位姬妾鬓边珠翠轻撞的细碎声响,织成一张甜腻发闷的罗网。这里是她们的全部天地——朝堂风云、边关烽火,皆无关痛痒;唯有争宠夺爱、位次高低,才是眼前实打实的擂台。正位之上,渤海王妃元仲华一袭织金襦裙,身姿端肃。累珠步摇垂落颊边,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她垂眸敛目,长睫覆影,似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膝上双手早已将素帕揉得褶皱累累。下首姬妾喧哗放肆,连基本的请安礼数都不顾——她们心里都清楚,元氏皇权早已式微,即便她是嫡公主,无宠又能如何。元仲华是元善见的胞妹,十二岁嫁与高澄为妻。可此刻她坐在这正位之上,却像个局外人,既拢不住丈夫的心,又护不住公主的体面。元仲华看着满室纷扰,心底窜起一把火,烧得五脏六腑生疼。高澄从晋阳回来后,日夜宿在东柏堂,已多日未归。府中流言早已暗涌。几名爱嚼舌根的姬妾凑成一堆,眼底闪着妒意与窃喜。“殿下多日未归,好像都住在东柏堂?那里戒备森严,也不知他天天在忙什么?”水绿罗裙的赵氏倾身凑近。“还能忙什么?”姜氏将梨子往玉盘里一掷,脆响未落,话已出口,“被外头的新欢勾了魂,早把咱们忘干净了。”这话一出,厅堂炸开了锅。两派姬妾当即唇枪舌剑。出身荥阳郑氏的姬妾蹙眉厉斥:“休得胡言!殿下身负重任,岂容你这般妄议?府中佳丽众多,何须在外寻欢!”杏黄裙的博陵崔氏附和,眼神鄙夷地扫过姜氏等人:“有些人出身卑贱,不懂规矩,只会搔首弄姿,污了王府清誉。”姜氏冷笑回击:“你们世家女倒是会守规矩,成天端着架子跟条死鱼一样,殿下见了只嫌厌烦,哪懂半点风情?”玫红纱衣的苏氏扭腰上前:“殿下只看容貌心意,何时顾及出身?某些人空仗着显赫名头,索然无趣,哪怕拼尽规矩,也换不到半分垂怜。”这几句话直戳世家女子的痛处,气得崔氏、郑氏诸姬脸色涨红。两方愈吵愈烈,压根没把主位上元仲华越来越冷的脸色放在眼里。喧闹正酣时,不知是谁先瞥向角落。众人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钉在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安静身影上。李昌仪独坐阴影深处,素色罗裙清冷如月,仅一根玉簪挽发,素面无妆,脊背挺得笔直。她对高澄只有厌憎,周遭的喧嚣争妒于她不过是耳旁风。姜氏扭着腰肢踱步上前:“说起殿下的旧情,怎能忘了李姐姐。想当初,殿下为了抢你,闹得天翻地覆,今日如何?怕是连你的名字都忘了吧?”杏黄裙的王氏假惺惺地叹气:“姐姐整日板着个脸,殿下怎会喜欢?如今被丢在角落吃灰,也是咎由自取。”桃红裙的张氏语气刻薄:“昔日风光无限,如今失了宠,心里怕是又酸又恨,偏要装毫不在意,别憋坏了身子。”众姬妾轮番讥讽,等着看她失态崩溃。李昌仪置若罔闻,无怒无悲,只淡漠地扫过这群争闹不休的女子,眼中只剩一片死寂。她懒得争,不屑辩。高慎的临时抛弃,高澄的喜新厌旧,于她不过一场闹剧。元仲华冷眼望着两派姬妾互相倾轧,满室皆在嚼舌高澄的风流韵事,念及自己少年联姻、长期独守空房,只觉满心凄凉。几十个女人的议论裹着浓腻脂粉香,把整座殿阁搅成一锅沸粥。无人察觉廊下黑影骤至。一个守门家仆踉跄奔入,面如土色,膝头一软,重重叩在青砖上,声音被恐惧揉得细碎:“回禀王妃……殿下今日的去处……小奴打听清楚了……”满室喧闹骤然掐断,刹那死寂。几十道目光钉在跪地家仆身上。几个惯会邀宠的姬妾猛地起身,恨不能立刻奔到高澄身边。家仆头埋得更低,浑身抖如落叶,声音裹着翻涌的恶心与寒意,近乎哭吼:“殿下在城南监刑,处置侯景家眷!”众人一怔,满室急切瞬间僵冷。主位上元仲华的神色也骤然凝重。家奴继续颤声开口,目光空茫,像坠入人间炼狱:“侯景长子被活活剥去整张脸皮,丢进滚油。殿下就在刑台边上看着,眼都不眨。侯景的母亲和妻子被烹杀,还有些人被斩首。”家奴话音未落,猛地捂嘴扑倒在地,剧烈干呕。满室死寂,馥郁熏香也变得刺鼻。方才还争宠心切的姬妾们,各个吓得花容失色。窒息的死寂里,一道清冽的嗤笑从角落炸开。是李昌仪。她缓缓抬眸,淡漠眸光扫过满室狼狈,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亲历邙山烽烟,又入过死牢。高澄就是个惯会逢场作戏的衣冠禽兽。这群女人以为那点垂怜是高人一等的体面,殊不知整座王府的女人,都是他随手可弃的玩物。李昌仪的目光越过满室,径直落向主位。元仲华也在看她。两双眼睛,一双冷冽如霜,一双端肃如潭,隔着满堂狼藉与死寂,无声相触。只一瞬,李昌仪便移开了目光。元仲华也垂下眼睫,指尖轻捻丝帕,将纹样揉出细褶。元仲华只觉这偌大王府,终究是个华丽的囚笼,锁住了她们这些女人的一生。想起皇兄前日传来口信,东柏堂里又来了一个,只是那个人居然还没被送过来,也是前所未有。-----------------------------------------------------------------------------------这一晚,东柏堂内烛火摇红。元玉仪坐在案边,目光从镶金嵌玉的杯盏上滑过,掠过越窑青瓷的盘碟,最后停在那双象牙嵌银的筷子上。她看了许久。这些物件,不知是为试毒方便,还是为彰显身份,抑或只是高澄真心喜欢。但这些天她渐渐看明白了——这个骄傲的男人,受不得半点粗粝。譬如龙涎香,哪怕南朝扼着海运,他也要费尽周折弄到手。譬如衣袍的面料,比吴地贡品还要细软。她见过他看那些笨手笨脚的侍女,眼神淡淡的,像在打量一件不合用的器物。也见过他提起高洋时,嘴角那抹压不住的嗤笑。她想起自己初入东柏堂那日,说出“高阳王后裔”时,高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怜惜。是满意。殿门被推开。高澄大步踏入,靴底踩过青砖,带进一阵凉风。衣摆上沾着几星暗红,他低头看了一眼,眉间浮起一道浅褶,解下外袍随手丢给侍从。元玉仪起身,指尖轻触那几处血痕——粗粝,微硬,像干透的朱砂。她没有作声,转身盛了一碗粥,搁在他面前。高澄在案前坐下,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又看了看她。烛火映着她的脸,安安静静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殿下,”元玉仪把粥往他面前推了推,“这是第几次了?”“什么?”“监刑。”高澄想了想,筷子在指间转了一圈。“记不清了。没数过。”他夹了一口菜,嚼得漫不经心。元玉仪看着他的侧脸,烛光将那轮廓映得深邃分明,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白日里那些哀嚎和血腥,不过是他公务清单上例行勾掉的一项。“妾知道,殿下杀人并非滥杀。”高澄的筷子停了一瞬。“让他们恐惧,他们才知敬畏。”元玉仪把“敬畏”两个字咬得轻而清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安分守己了,才不会给殿下添麻烦。”那四个字,她说得比前面都重。高澄抬起眼,放下筷子,指腹勾起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稳稳锁住了她的视线。烛火在他眼底摇曳,阴晴不定。“你倒与旁人不同。”元玉仪没有躲,唇角浮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殿下待我,也与旁人不同。”她没再往下说。两人心照不宣——只有她能住在东柏堂。高澄松开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神色如常。“殿下,”元玉仪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去看弃市。”正喝粥的高澄突然呛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他把碗搁在案上,侧头看她,“你真想看?”元玉仪点点头。高澄盯着她看了两息,嗤了一声。“吓吐了别怪我。想看?一会儿就带你去。”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像是不放心,补了句,“吐了别弄脏孤的衣裳。”“妾既然要去,便不会吓吐。”元玉仪说完,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和碗边偶尔碰出一声轻响,在殿内显得格外清脆。高澄盯着她看了几息,又嗤了一声,放下筷子,支着下巴看她。他夹了一筷子菜,搁到她碗里,语气像哄小孩:“今日剥侯景长子的面皮,从额顶划开一道口子,滚水往下浇。”他顿了片刻,自己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嚼完。“跟剥兔子似的。”元玉仪头也没抬,语气平平:“妾会剥兔子,不过不从头开始。”高澄夹菜的手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又不甘心地补了一句:“面皮扔油锅里,炸得滋滋响。”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等着她脸上浮现他预想中的表情。元玉仪继续吃饭。她抬起眼看他,咽下去,才问:“为什么剥了皮还要油炸?油比肉贵,寻常百姓都吃不起。”高澄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菜还没送到嘴里。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睫轻轻一眨,忽然笑了。不是看戏的笑,是一种自己也说不上来的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痒。他把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笑意还挂在嘴角。元玉仪看了他一眼,顿了顿。“放心吧殿下,妾不怕。怕是没用的。”高澄的手僵在半空,筷子悬着,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元玉仪看着他,歪了歪头:“殿下怎么不笑了?殿下笑起来很好看。”高澄又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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