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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东柏堂,暮春。牡丹开了满院,粉白花瓣落了阶前一地。元玉仪赤足踏在微凉的青石板上,握一柄金剪,漫不经心地修剪枝桠。咔嚓一声,那枝开得最盛的牡丹应声而落,花瓣散了几片。廊下盘中搁着荔枝,颗颗饱满莹润——高澄派人从南方千里运来,一路换冰不歇,送到东柏堂时还带着凉意。她拈起一颗剥了皮,果肉雪白,入口清甜。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她没擦。这已经是第叁筐了。第一筐吃得欢喜,第二筐吃出了甜,第叁筐吃着只觉得空。甜还是甜的,只是那个运荔枝的人不在,再甜也没了滋味。高澄去晋阳之前说“等我回来”。她等了。从残雪等到花开,从薄袄换到罗裙。等的日子里她把东柏堂的每一株牡丹杂枝都剪了一遍。她觉得自己也像这院子里的花,被养在最好的土里,施最贵的肥,开最艳的花——却孤芳自赏。“公主。”侍女轻手轻脚走进来,神色带着几分为难,“邺城一众世家贵女堵在东柏堂门口,侍卫们拦不住,说今日见不到公主便不肯走。”元玉仪把荔枝核吐出来,搁在碟沿,擦了擦手。“让她们等着。”“可是——”“我说等着。”她坐回妆台前,拿起波斯螺黛,对着铜镜慢慢描眉。描完端详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把眉尾轻轻擦去半截,重新画了一笔才满意。然后开始挑耳坠——赤金嵌红宝的太艳,碧玉嵌珍珠的太素,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来回回换了好几副,才拣定一对赤金点翠的。坐下涂唇脂,抿一下,照镜子,觉得淡了,再抿一下,又照。侍女在一旁候着,大气不敢出,眼看着窗外日头从东挪到了正中。“公主,她们还在门口——”“我知道啊。”她站起身,最后理了理裙摆,指尖从鬓边拂过,将那缕不老实的碎发别到耳后,扶着侍女的手慢悠悠地踱出了门。阶下黑压压站了一群人。绫罗绸缎,珠翠满头,邺城叫得上名号的世家贵女来了大半。她们在日头下站了许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脸上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晒得发油,却没人敢抬手擦。见门开了,忽然噤声,目光齐刷刷落在阶上那道身影。元玉仪站在高阶上,垂眸睨着阶下众人,没邀她们进门。春风掀起她的裙角,耳坠在颈侧轻轻晃荡,腕间玉镯磕出一声脆响。阶下无人敢开口。她等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语气慵懒:“诸位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当初我刚受封时,也没见你们如此殷勤。”阶下一片死寂。有人尴尬地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有人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僵在那里讪讪的。她不急,就那么站着,吹着风,等她们先开口。终于有人动了。弘农杨氏从人群中缓步走出,笑意盈盈,眼尾却勾着点不易察觉的算计:“殿下深居简出,想必不知——”她顿了顿,目光黏在元玉仪脸上,一字一字往外吐,“晋阳传来消息,柔然公主有孕了。”几片牡丹花瓣从阶上飘落,无声无息地坠在青砖上。贵女们纷纷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幸灾乐祸。有人顺势接话,语气轻柔:“这可是大喜事啊。柔然公主身份尊贵,如今又怀了大将军的子嗣,往后北疆定然安稳。”“怪不得大将军迟迟未归。殿下端庄温婉,想来不会介怀——”元玉仪垂在袖中的指尖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半点不显,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只是挑了挑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公主有孕,咱们恭喜便是。”顿了一下,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是——这样大的喜事,诸位倒比我先知道,看来我深居简出,消息确实不灵通。”话轻飘飘的,像落花一样,落进那些人耳朵里却像冰碴子。柔然公主有孕的消息传到邺城,高澄没有派人告诉她。她从别人嘴里听见自己的男人要在晋阳做父亲了。就知道这群人今日来访没安好心。一股火烧得她必须要找个地方发泄,好让这些人知道她也不是好惹的。元玉仪收回目光,抬手轻拂衣袖,袖角的金线在阳光下忽闪,刺得最前面一排的人不自觉地眯了下眼。“站在这儿吹风多无趣。”她的语气又恢复了慵懒,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冷意只是风吹过去的影子,“既然来了,便陪我一道去渤海王府坐坐吧。也好让你们瞧瞧,阿惠待我的心意,有多么与众不同。”“阿惠”二字从她唇间轻缓吐出,落在一众贵女耳中,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那些世家女跟在元玉仪身后,鱼贯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车厢里的怨气终于泄了出来。“我就说今天不该来!”一个贵女把帕子攥成一团,狠狠捶了一下坐垫,“本想戳她的痛处,反倒被她拿捏了一路!”“嚣张什么啊。柔然公主有身孕,就她空有个公主名头,就是个没名分的外室。”有人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玩物罢了,大将军早晚会厌弃她。”“就她也配叫大将军的名讳?宗室庶女,沦落风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了。”车厢里七嘴八舌,马车碾过石板,吱呀吱呀地响,正好盖住了那些碎语。元玉仪坐在最前面的马车里,什么也没听见。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晃动。她没看窗外,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指甲掐出的月牙印还隐隐泛红。她盯着那几个印子看了片刻,忽然把手翻了过去,掌心朝上,摊在膝头。侍女跪坐在一旁,偷偷打量她的脸色。她面上倒是平静,只是那只摊开的手,指尖还在极轻地颤。---------------------------------------------------------------渤海王府到了。朱漆大门油亮如镜,八名佩刀侍卫立在阶前,刀尖在日光下泛着寒光。元玉仪掀开车帘,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原来这就是他的王府,这么气派又这么安静。她以前只在夜里隔着墙望过它的灯火,只在高澄偶尔的只言片语里听过它的布局。他跟她说过很多闲话,唯独没说这府里有多少个女人在等他。今天是第一次,她穿着绯色襦裙,带着一队人,从正门走进去。她深吸一口气,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侍卫齐齐躬身,甲胄哗啦一阵响,无人敢拦。身后那些贵女脚步踟蹰。元玉仪没有回头看她们,裙摆扫过阶前青苔,张扬得毫不掩饰。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可等到真的站在这里,才发现自己连该往哪边走都不知道。一进前厅,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廊下姬妾手中茶盏停在半空,阶前侍女停了活计,花荫深处还有女眷探头张望。窃窃私语像风里的碎屑,飘过来,散开去。“这人谁啊?”“看这仪仗,难道是琅琊公主?”“她来做什么?”“美则美矣,可再美也有老的时候。”“用不着老,就殿下那性子,再过一年半载就淡了,之前王昭仪不也得盛宠。”随后元玉仪没等人招呼,径直坐在正厅靠近主位的空椅上,身子慵懒一靠,纤长的手指随意捻着步摇流苏,一圈圈绕在指尖把玩。绯色襦裙衬得她像一朵怒放的牡丹。眼尾先扫了一圈在座之人,掠过元仲华时停了半瞬——她以前只在家宴上远远见过一次,当时自己穿着侍女衣裳站在角落里,元仲华坐在他身侧。今天她坐在这里,元仲华坐在对面。按辈分,自己该算她的族姑。“阿惠近来也真是的。”一声“阿惠”,轻软甜腻,惊得满座骤然安静。在座的世家贵妾们个个杏眼圆睁,手中的帕子被攥得发皱。王府女眷们彼此交换了一个震惊又复杂的眼神。元玉仪视若无睹,依旧懒懒倚着,眉头微蹙,嗔怪道:“这次南巡非要带上我,说一日也舍不得和我分开。夜里歇下时还总缠着我说话。军务本就折腾人,连我也跟着乏累。”她顿了顿,眼波轻转,视线从在座众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唇角噙着笑,“真羡慕姐姐们,常聚在这里赏花吃茶。不像我,东柏堂里就住我一个,白日无人作伴,还怪无聊的。”元仲华指尖掐进掌心,脸色发白。一旁的李祖娥被这话惊得手一抖,茶水溅在手背上,慌忙垂着头,脸颊红透。随行的世家贵女们个个屏息凝神,王府其他姬妾要么吓得脸色发白低头不语,要么嫉妒得眼尾发红,却全都敢怒不敢言。元玉仪捻起桌上一块甜糕,小口咬了一点便皱起鼻子,随手丢回碟子里,娇蛮地嘟囔:“还是东柏堂的点心合胃口,都是阿惠特意让人给我做的,甜度刚好。哪像这里,这么腻。”她抬手朝身后侍女递了个眼色:“去把筐里的荔枝取来,分给在座各位尝尝。”侍女连忙捧着一只竹筐回来,筐内荔枝颗颗莹润饱满,还带着冰鉴里渗出的凉意。侍女们挨个分发,每递出一颗都引得众人眼底泛起艳羡。元玉仪靠在椅背上,看着众人小心翼翼接过荔枝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尝尝吧,这是阿惠特意让人从南方运回来的,东柏堂里还多得很。”她顿了顿,语气又添了几分慵懒的挑衅,“怎么,瞧诸位好像头回见似的——这渤海王府,竟连这点东西都没有?”满室寂静,没人敢应声。那些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姬妾们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随行的世家贵女们连忙识趣地附和道:“托公主殿下的福,咱们才有幸尝到这般珍品。”元玉仪唇角微扬。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腕间玉镯,目光扫过满座噤声的众人。元仲华脸色惨白一言不发,李祖娥低头不敢看她,满座姬妾贵女要么噤声,要么讨好。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赢了。她终于走进了这座王府,坐在了他每天用膳的正厅里,看着他身边的女人一个个低下头。她赢了,她这样想。此时廊下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因廊道的回声显得格外清晰。元玉仪没有在意,只当是哪个迟来的姬妾在廊下走过。脚步声在门槛处停住了。“王妃恕罪,妾身来迟了。”一道轻柔的嗓音从门口传来,语气温顺,带着几分孕中特有的疲惫。元玉仪循声望去。弘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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