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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裹着落英,穿过东柏堂的窗棂,拂过案上摊开的奏折,落在高澄手边。笔尖的朱砂凝了太久,终于坠下,在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他手臂习惯性地往身侧一搂——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那人不在。他想起新换的越窑青瓷。她以前砸过一套,现在她不砸了。他故意把它们放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她都没碰。他开始恨那些瓷器。他蓦然起身,攥紧腰间玉带扣,大步朝后院走去。廊下,一群膳奴正围作一团,捧着乌木匣用家乡话急促争论着,偶尔漏出几个高澄能辨认的字眼——“赤金”、“归乡”。匣面上雕着南梁盛行的云草纹,纹路已被磨得发亮。领头膳奴瞥见高澄站在廊下,脸色刷白,慌忙上前双膝跪地,用中原雅音恳求:“启禀大将军,是兰京的父亲从南梁托人送来的赎金,只求大将军开恩,放他归乡。”说完额头抵上青砖,不敢再抬。“把兰京带来。”他最恨有人忤逆他的命令,这个兰京不知是第几回了。侍从把兰京拖拽过来,按跪在地。他衣衫微乱,目光越过同乡,落在乌木匣上——那花纹和他家门板上刻的一样。父亲信里说过,又凑齐了赎金,盼望这次能走。高澄俯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提到自己面前:“孤早警告过你,归乡之事想都别想。”兰京不抬头也不应声,下颚绷得死紧。高澄猛地松手,将他摔回地上。“打!”杖击声在廊下回荡。兰京牙关紧咬,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脊背很快被血迹浸透,却始终挺直脊背,一声不吭。高澄看了片刻,忽然大步上前,夺过侍从手中的刑鞭。鞭梢破空的尖啸一声接一声,落英不断落在他锦袍上、发间,他浑然不觉。血腥味与春日花香混在一起。乌木匣在混乱中摔落,赤金锭滚出来,骨碌碌碾过青砖,停在血迹边缘。高澄打到手臂发酸才停下,将刑鞭掷在地上,理了理锦袍,拂去肩头落英。他扫了一眼地上滚落的赤金:“东西,孤收下了。兰京——继续打,打到他低头认错为止。”杖击声再次响起。兰京死死咬着牙,把脸埋在臂弯里。他没有擦嘴角的血,只是在每一次杖击落下的间隙里,望着廊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他曾给那扇门里的人送过饭,每次他放下食盒,她都轻轻说一句“多谢”。那是他在这府里听到过的唯一一句多谢。那扇门一直关着,从他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打开过。他把脸埋回臂弯里,不想再看了。门内,元玉仪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攥着木梳。外面鞭子落下的声音,她听见了。一下,又一下。她把木梳搁在妆台上,梳齿磕在铜镜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她重新拿起梳子,继续梳发。一下,又一下。门突然被踹开。高澄站在门口,绯色锦袍衬得他英气逼人,像一团熊熊烈火。元玉仪从铜镜里看见了他,没有回头,依旧垂眸梳发。他几步上前,袖袍扫过梳妆案,胭脂粉盒尽数落地,抓起铜镜狠狠砸向地面。碎片飞溅,一片划过她的脸颊,血珠渗出来,在她莹白的脸上艳得惊心。他愣了片刻。看着那滴血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淌过下颌,滴在衣领上。他的手微微动了动,没有抬。他把她揪到床上,撕扯她的衣襟。锦帛裂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没有挣扎,只是躺在那里,望着帐顶那些缠枝莲纹,不看他。高澄扯她衣服的手忽然停了。凝视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英俊的脸被戾气扭曲成疯子。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太原公府,他把李祖娥按在墙上,那时李祖娥的眼里,他也这样。高澄捏住元玉仪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再敢用这种眼神敷衍,孤不介意毁了你这张脸。”然后他松开手,坐在床边,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襟。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理了两下才将领口理正。他没有看她,只是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窗外的落英纷纷,殿外的杖击声不知何时停了。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走到门口时顿住,对心腹侍从低声吩咐:“治好她的脸。半点疤痕都不能留。把里面所有锋利物件撤走。”话音落,他抬步跨过门槛,没有再回头。殿门在他身后敞着,风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镜片闪着细碎的光。-----------------------------------------------------------------入夜,殿内烛火昏黄。元静仪被带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刀尖上,浑身发抖。她站在殿心,不敢抬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高澄斜倚在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饰,冰凉的纹路抚不平心底的乱麻。他想的全是白天那张脸——那道被碎镜划出的血痕,还有她看他时的眼神。他把她姐姐叫来,是想从这张相似的脸上找点什么。高澄抬眼,把元静仪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确有几分相似,但她的眼神又怯又软,像一只能被随意捏在掌心的小雀。没有不服输的戾气,也没有在绝境里还能反抗他的倔强。她和李祖娥一样,都是一杯温吞的白水,没有滋味。元静仪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大将军,求您别苛待玉仪……她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妾身替她向您赔罪……”她一边哭一边磕头,“妾身家里还有幼子……求大将军放妾身回去吧……”“她跟妾身说过,她是真心爱慕您的……求您开恩放过我们……”高澄缓缓叩着扶手的手指,忽然停了。真心爱慕——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她爱慕的是阿惠还是渤海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现在哪个也不爱了。高澄抬起手指着她。“嘘。”元静仪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看着她那副强忍恐惧的模样,索然无趣。“管好你的嘴。”他收回手,语气不耐,“下去。”元静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大殿。高澄猛地抬手,扫落了案上的瓷杯。碎片溅了一地,有一片弹起来割过他的手背,他没有去看。以前她说绝不会离开,如今那些话都成了最锋利的嘲讽。他居然还天真的信过。他靠在榻上,抬手覆住眼皮,黑暗里又浮现出她饮酒时的释然,像卸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他睁开眼,看着手背上那道新添的血痕。不深,但疼。他忽然觉得很累,熄了所有烛火,任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深夜,高澄独自穿过廊道,路过后院花园,看到月光落在箭靶上,靶心那些箭孔密密麻麻。他停了片刻,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寝殿门外,他站住了。里面没有点灯,不知她睡了没有,还是又躺在黑暗里,睁着眼。他什么都知道。她没说错,他们确实是站在深渊边上的人,她向他要一盏灯,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掌心,不是不给,是他连自己的光都没有。高澄的手指触到门扉,指尖微凉,停在那里,站了许久。然后收回手,转身走了。来的时候没人看见,走的时候应该也没有。----------------------------------------------------------------天色微明,晨霜覆满廊阶。高澄传令召见崔括。崔括闻讯喜不自胜,入殿便双膝跪地,把头埋得极低:“臣崔括,叩见大将军!大将军传唤,臣不敢有半分耽搁!”高澄居高临下睨着他,唇角勾着一抹凉薄。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看着崔括跪在地上,额头渗出细汗,膝盖在青砖上不安地挪动。看了很久,久到崔括开始发抖,他才慢悠悠开口:“昨夜,你夫人侍奉得不错——孤该赏你。”他抬手示意,内侍抬来一箱钱帛,金玉流光,华彩照人。崔括的眼睛被那光芒刺得眯了一下,喉结滚了又滚,脸上的谄媚僵了一瞬,随即被更浓的感激淹没。他连连叩首,额头闷闷磕在地上:“臣谢大将军恩典!”高澄赏玩着他那副贪婪的模样,又垂眸看了眼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嗤笑一声。“你夫人不必回府了。以后就留在东柏堂。”崔括万分激动,连磕了三个响头:“臣遵旨!臣妻能留在大将军身边侍奉,是她的造化,臣万死不辞!”高澄没有看他,挥了挥手。崔括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高澄处理完政务,往后院走去。到了内殿门口,脚步忽然顿住——廊下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红得像火烧。他盯着那几株石榴看了片刻,问守门的侍从:“她有闹着出去吗。”侍从连忙摇头,说公主很安静,偶尔弹琴。他推开门走进去。元玉仪的身影映在铜镜里,脸上那道被碎片划出的伤痕还没消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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