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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做人?
灯光骤然亮起,刺得元子方眯起了眼。操场上的啜泣声被一阵急促的音乐打断,那是某种激昂的进行曲。
女警官再次走上台,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职业性的庄重“刚才的节目非常感人,充分体现了党和政府‘教育人、挽救人、改造人’的宗旨。下面,请欣赏由四监区带来的传统武术表演——《中华魂》。”
几个光膀子的壮汉吼叫着冲上台,棍棒相交,虎虎生风。元子方机械地看着,那些肌肉和汗水在他眼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猴戏。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让他觉得乏味至极。
他的思绪却飘回了离自己当兵前还有半年多时间的那个雨天。
别人的剧本里,是母亲含辛茹苦,儿子误入歧途。
可到了他元子方这里,剧本却是颠倒的。
他也想起了自己的妈妈。那个这辈子唯一让他爱的女人。她不是什么传统家庭妇女,没有那么坚强,也没有那么伟大。她只是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愚蠢的女人。
现实就是那么操蛋。那个所谓的“传统武术”——或者说那个操蛋的社会规则——是怎么对待他妈妈的?
那时候,妈妈在棋牌室被人做局,一步步陷进去,最后欠下巨额赌债,被迫借了高利贷。谁来管过?法院只看白纸黑字的借条,警察只说这是民事纠纷。一个没权没势的单亲家庭,谈什么打官司?最后,他们家那套刚分的动迁房被强制执行拍卖。谁又管过他们母子明天睡在哪里?
那一晚,雨下得很大。
亲戚们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们,邻居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就连平时一起玩的同学也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明明他们家才是受害者,可到了别人嘴里,全变成了“母亲嗜赌成性,把房子都输光了,活该!”。
隔天下午,他坐在冰冷的小区花坛边,看着搬家公司把家里最后一件家具拖走。
就是从那一刻起,他彻底明白了。
永远不要和别人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永远别和人说实话。
他也曾想当个无忧无虑的好人。可现实是,谁能接受那种从有房户变成流浪者的落差?他不可能向这种操蛋的命运屈服。
骗死人不偿命。
就像当初给母亲做局的那帮杂碎一样。这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一课既然别人能用谎言骗走他们的一切,自己又为什么不能用谎言去骗别人?
那些挂在嘴上的狗屁道德,不过是给低能儿洗脑用的麻醉剂。重新做人?他冷笑一声,相信这里的绝大多数人,心里都跟他一样清楚——进来了,只不过是学艺不精,是运气不好被逮住了而已。
元子方心里暗暗誓,在这里的每一天,他都要像海绵一样吸收所有的规则和漏洞。这辈子,他一定要活得比谁都潇洒。哪怕再进来,也是他没本事,活该!
无聊的节目也同步进行着。拉二胡的,吹萨克斯的,弹吉他唱歌的,还真都像那么回事。毕竟这种露脸的活儿能挣积分——在这里,你会吹拉弹唱,就意味着比别人多了一张加快回家的通行证。
只是台上有灯,台下没灯。
元子方机械地跟着鼓了几下掌。风更凉了,他缩了缩脖子,后脊梁贴着碘钨灯烤出来的那层虚温,前面几千号人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像一片低矮的雾。
折腾到九点出头,最后一个节目草草收尾。横幅被风掀得啪啪响。女警官重新走上台,没再抒情,而是立正,对着台下用一种完全不同的声调喊“全体起立——请白茅岭监狱党委书记、监狱长讲话!”
操场上千人像被牵了线的木偶,齐刷刷站起来。鞋底蹭煤渣的声响汇成一片闷闷的沙沙声。
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从后台走出,藏青色警服笔挺,二级警监的星徽在碘钨灯下亮得冷硬。他走到话筒前,没拿稿子,双手交叠在身前,先扫了一圈——那目光像探照灯,慢的,稳的,从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元子方下意识把下巴压低了半寸。
“同志们……今天这台戏,大家演得不错,看得到也听得到。国庆也结束了,我们搞一点气氛,但不为热闹——为的是让你们每一个人,都记住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留够重量。
“——你们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在给自己挣将来。改造不是蹲着等释放日期掉到零,改造是把自己重新做一遍。”
监狱长继续讲了几分钟,无非是那些政治正确的官话,像念一份已经念过十几遍的期末总结。元子方听着,脑子里自动把这些词过滤成白噪音——直到后半段,调子忽然一转
“……另外,今天趁这个场合,也给大家宣布一件事,跟你们每个人都有关。”
监狱长侧过身,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大屏幕。屏幕上的横幅被切掉,换成了一张照片——一间宽敞明亮的作坊,木架上层层叠叠摆着泥土坯件。
“今年下半年起,监狱与宜兴‘澄兴工作室’正式签署对口合作协议——这是我们白茅岭第十七家社会合作单位。”
他语气加重了一点。
“这个项目,旨在丰富监狱技能培训的多样性,让更多服刑人员回归社会后,能有一门养活自己的手艺。”
他抬起手,食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话筒罩。
“我这里也先要感谢澄兴工作室的负责人李先生,感谢他为服刑人员再就业做出的贡献。”
身后VcR开始播放。画面切得很干脆字幕标注着某监狱的刑释人员在作坊里穿围裙、戴袖套,低头拉坯,手心贴着旋转的泥柱,专注得像在祷告;成品架上排着一排排素坯,淡灰的,干净的,像一个个还没写罪名的空白档案;最后定格在一张合影上——几个穿便装的年轻人站在窑炉前,举着烧好的紫砂壶,笑得有些假。
监狱长把话筒拉近,收尾“条件合适、表现好的服刑人员,监狱会优先安排进培训班。名额有限,有兴趣的人回去写申请。”
他微微一点头,算是致意,没多寒暄,转身,两步就入了后台阴影里。
女警官重新上前,声音恢复了主持腔“再次感谢监狱长——下面,全体坐下,各大队按顺序带回。”
元子方随着人群站起来,抬头望向天空。天色墨黑,没有一颗星星,月亮也完全看不见。他隐约觉得有事要生,毕竟,他已经一个星期没见到王管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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