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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的声音清悦幽沉,中气十足,在王寂耳畔低低荡开,竟有几分沉稳安定的力量。王寂侧头与他对视片刻,不再迟疑,应了声“好的”。
走不多时,天空下起了小雨。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转过一道山梁,隐约望见山坳深处缩着个泥墙草顶的农家小院。
王琢索性背起王寂,加快脚程,奔到了柴门前。
开门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跛着右腿,妇人双目半盲。
夫妻俩乍一见这两人,年轻力壮、浑身泥水,腰里别着刀。脸上还乌漆墨黑,被雨水冲得,脸上一道道泥沟,其中一人脸上还有道狰狞的长疤。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老俩口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将人让进了屋。
屋内陈设极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靠窗的位置盘了个大土炕,半旧的藤席上,坐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正低头玩着几颗磨光的石子。
妇人摸索着爬上炕,将小丫头紧紧抱进怀里,给两人腾出地方。
随后,妇人领着丫头出了里屋,去灶间烧了热水。男人则捧出两块麦饼,放在两人面前的矮木几上。
夫妻俩抱着小丫头,缩在墙角一直发抖。王琢见状,温声安抚道:“大伯大娘莫怕,我们不是坏人。”
听他这样说,那夫妻俩反倒抖得更厉害了,只有那小丫头睁着一双大眼,好奇地望着二人。
王琢无奈地看向王寂,王寂似是也不知该如何让那两人安心。两人面面相觑片刻,王寂忽然探手拍了拍王琢腰间的行囊。王琢立即会意,从钱袋里摸出小串青蚨铜钿放在桌上,道:“这是咱们的饭钱和借宿钱。”
男人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收着吧。”王寂淡淡开口。
这位公子嗓音不高,听着也不像命令,却似有种让人不敢违逆的威力。男人双膝一弯,挪步上前,将铜钿收了。
夫妻俩拿了钱,躲进厨房小声合计。妇人压着嗓子说:“这俩后生行事倒讲规矩,不像歹人,咱们给他们弄口热乎的吧。”
男人道:“家里只剩几个地瓜了。”
妇人道:“灶头还有点粟米,混在一块儿,熬锅地瓜稠粥吧。”
男人说行。
到了晚间,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地瓜粥端上了桌。
王琢端起缺口的粗陶碗,正欲张口喝粥,却被王寂轻轻挡住。
王寂偏过头,冲一旁眼巴巴咽着口水的小丫头勾了勾手指。小丫头闻着香甜的味儿凑到了跟前。
王寂舀起一勺地瓜粥,吹至微凉,递到小丫头唇边,喂到嘴里,笑问:“好吃么?”
小丫头吧嗒着嘴,连连点头。
男人赶紧上前拉住孩子:“丫头,不可这样没规矩。”
“无妨。”王寂指了指身侧的土炕,“二位一同坐下吃吧。”
夫妻俩哪敢同席,连连推辞。王寂却不容商量,执意要他俩坐下分食。
两人这才惴惴不安地抱着孩子在炕梢坐下。看着一家三口吃下地瓜粥,王寂才对王琢道:“吃吧。”
王琢瞧这一家三口淳朴本分,原本不疑有他,可乱世之中,防人之心不可无,王寂这样试探,更为稳妥。
如今试了毒,彻底放了心,对彼此都是好事。
见王琢和王寂进食斯文,对孩子又和善,夫妻俩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男人试探着问:“二位公子是从哪里来的?”
王琢道:“我们是从北边洛阳逃难来的商贾。我叫谢琢,他叫谢寂。”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难怪生得这么高大,原来是从北地来的。我本家姓李,二位公子叫我老李就行。我这婆娘娘家姓张,叫她张婆子就是。”
王琢放下木碗,拱手道:“李伯,张夫人。”
李伯老脸一红,“咱们这等糙人,哪里当得起‘夫人’这么金贵的称呼,折煞人哩!”
妇人也局促道:“是啊,叫夫人听着怪别扭的,叫我张大娘就成。”
“李伯,张大娘。”王琢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张大娘轻“哎”了一声,李伯也不再推辞,满是褶皱的脸上挤出了朴实的笑纹。
闲扯了几句家常,王琢便捡了紧要的事问道:“李伯,这附近有没有被战乱波及,或是山匪出没?”
李伯道:“这山里,山路十八弯,去哪都绕路,又很穷,官兵和山匪都鲜少往这儿跑。外头究竟打成了啥样,咱也不清楚。只晓得每年秋收,管这片山的袁家会派管事来收租子。”
俩年轻的黑脸汉子对视一眼,由王寂接过话头,问道:“袁家?南阳袁氏?”
李伯点头道:“正是正是。”
王寂又问:“如今暮秋时节,他们还会过来么?”
“已经来过了。”李伯瞧了瞧空荡的四壁,道:“这不,把家里搬空了,原先还剩了只母鸡呢,这次来,也给带走了,今年应当不会再来了,他们来一趟山里也不易。”
王寂微微颔首,手指轻扣膝头,继续问道:“这附近有几户人家?”
李伯答:“前山后山的,零零散散也就十来口人。有靠打猎糊口的,有靠着两亩薄田熬命的。还有几户世代军户,家里男丁都被抓去充军了。早些年还能走动串个门,如今人口越来越少,早断了往来。”
他又指了指门外:“咱家在往前一里地的半山腰,佃了袁家两亩旱田。可赶上灾年,颗粒无收,袁家的租子却一分不少。如今实在交不上租,就被他们搬空了,连下锅的米都掏不出了,没什么东西能招待二位公子的。”
王寂听到身侧的青年轻叹了一声,便侧头望向他。
王琢脸上虽然乌漆嘛黑,王寂却能看出他有些难过。
王寂双眼眯起,又看向李伯,问道:“离你们最近的人家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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