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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击性极强,不真实但却极其合乎心意的一幕把萧楚河看得恍神。背后有一道清透的声音刺破如梦似幻的平静,“你知道她是谁吗?”
狐妖转过身,对看到的画面毫无留恋。既然他的意识清醒在此处,那眼前看见的自然只是虚假。镜花水月,有什么好舍不得?
他看到一个缓带轻裘的男子踏波而来,眉眼似浸泡过春日的暖光,面容兼具了惊艳与威仪。
萧楚河皱褶眉头,“是你。”
那男子摇头,又看一眼狐妖将苏百龄拢得死紧的画面,叹他鲁莽,“你倘若知道她是谁,就不该这样。”
萧楚河直接当没听见,“我从青霭峰带回来的是你?”
他已经走到狐妖面前,温和一笑,实在有饱读诗书浸润世家的风范,认得也干脆,“是我。”
萧公子沉吟一瞬,不能说没有失望。本以为能被苏百龄重视的东西即使不惊天动地,也得非比寻常,结果却是……
一个男人。
其实倒也有些预料。
“大名鼎鼎的楚瑄王,飞升成仙传为美谈,不去过逍遥日子,鬼鬼祟祟跟着别人干什么。”他心随念转,淡淡地说完一句又回过头,继续去看那边比画卷还要美上几分的场景。毕竟,比起来人的脸,还是苏百龄和他两个不清不白的样子更好看。
可惜出现在如诗美景旁的另一个人居然不是当事人,而是和清静观里那雕像有着如出一辙长相的楚瑄王,否则萧公子必然能不怀好意、调侃又挑衅地问问苏百龄有什么看法。
楚瑄王并不介意狐妖的冷淡,仍旧清朗有礼,“我若是能选择,自然不会出现在那里,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丝毫没有诉苦之意的一句之后,曾经真正拥有人间天下的帝王将目光从苏百龄的身上挪开,平静却不失锐利地放在萧楚河身上,“而你,更不该。”
狐妖依旧不将他明晃晃的指责放在心上。他知道这厮找上他必然有所图谋,暂且听听对方嘴里能吐出什么花也无妨。
“我自然知道她是谁。”他讽刺地挑眉,“不过即便我不知道,我依然想这样便这样。”
楚瑄王没有争辩什么,静默一刻,仿佛才理清思绪似的开口问,“你知道荒山九尾狐从前是什么样子吗?”
来了。萧楚河的心里闪过这两个字,他转过身,面色冷淡地对上对方,“你觉得我应该知道?”
“你或许对狐族有怨怼。”七百多年前的帝王道,“但荒山后来的一切,包括你母亲在内的九尾狐狸,不过是因为受到牵连才会陷入无穷无尽的灾厄里。”
狐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他既没有好奇地追问什么牵连,也没有冷酷抗拒地让瑄王闭嘴。
瑄王不知他内心究竟怎么想,毕竟这个混淆了外族血脉、既痛恨生父的血缘又对荒山没有归属感的新九尾狐,或许根本不关心母亲族系从前的遭遇。
但瑄王关心。正因为他关心,所以他必须要萧楚河也跟着关心。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说起。”瑄王显见地有几分苦恼,“或许你自己亲眼看看才能清楚。”
萧楚河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开口说同意,这种模拟两可的态度在瑄王看来,与方案可行无异,于是他给了狐妖属于自己的、从凡人走到成仙的、七百多年前的记忆。
青霭峰那时候远离楚京,是繁华世外的一块荒僻之地。
楚瑄王那时候不是王。也不是尊贵的优渥生活的皇室人员。出身不凡的并不是他,而是他的祖父。
只可惜,作为皇帝嫡系血脉还贵为太子的先人在顺利登基之前被活着的皇帝厌弃,一口气流放出了几千里,成了一无所有的庶人。
倘使寒门子弟也分三六九等,那瑄王这种曾经光鲜的家室水平,必定是寒门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可惜第一人年幼丧母丧父,伶仃穷苦,在大山里昼夜不停地想法果腹,所拥有的不过是两间渐渐破败的茅草屋和一些旧书本。
曾经做过太子的人自然不可能真的就让自己的后代变成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夫。瑄王年幼父母在世时也受过家教,他天资聪颖,很快就能识文断字,即便后来父母早早去世,他也能靠着基础自学摸索,于心中建出自己的丘壑和人间道理。
他在青霭峰捕猎求生,顽强地如同棵青草,却拥有坚韧不拔的罕见品质。
青霭峰是座奇怪的山。哪怕是猎户中的好手也不敢轻易入内,但求生内卷资源限额的世道,年纪很小根本没法也不敢和成年壮汉们竞争,瑄王只能硬着头皮去尝试。
但这座远近闻名对凡人毫不留情面的山偏偏对个小孩敞开了胸怀。
小孩赤诚质朴,因为生计杀生,但不曾为大山的慷慨而生出多余的贪婪。他在山中捕猎动物挖掘草药,永远保有着余地。
山仿佛仁慈善良的母亲,默默看顾着无亲无故的孩子,大度地给予他宠爱。他渐渐从孩子变成少年,茁壮成长着,如稀世珍宝一般,藏在幽秘无人闻的大山深处,安享着详宁没有烦恼的生活。
萧楚河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直到他看到瑄王记忆中出现除了鸟雀猪鹿兔子野鸡之外的新角色。
是一只狐狸。
某一天,不知道是什么缘由,青霭峰出现了从来没有的物种。
白到发亮的狐狸。
少年的瑄王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生物,仿佛山灵般纯洁的皮毛,神性矜贵的昂着头颅。
他看呆了,对方也呆了。大概是从未想到过青霭峰中会出现凡人。那双浅淡的眼目扫了一眼瑄王后,狐狸毫不稀奇地转身离开。
但少年瑄王却舍不得就此别过邂逅的美丽生灵,他内心既无功名利禄也无富贵荣华,顺从着亲近自然与动物的心情跟上了它。狐狸初来乍到,仿佛只是无意中闯入,但一跃一跳目光挪转都流露出不似野兽的灵性,它四处随意转了转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山峰,根本不在意尾随的凡人。
瑄王看着它轻盈跃走的背影,一时怅然若失,等回神顺着路返回,他突然感觉孤独将心神拢入无边无际的阴影中。再一次地,他一路喃喃自语,对着青霭峰静谧的夕景倾诉心事。
世上没有谁为他停留过,也没有谁知晓他还停留在世间的这处。当他不再忧愁衣食的时候,好像心满意足,但又好像还是什么也没有。
一棵老榆树的枝垂了下来碰到他的头,仿佛无声抚着他安慰落寞。
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瑄王看向山林深处,寂寞道,“我知道你在。”可顿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又说,“可我见不到你,听不见你,这样的人生……”
“到底是为什么呢?”
思索无果后,他又突发奇想,“也许等我死后,变成传说中的鬼灵之物,就能见到你?或者也能与别的生灵意识相通?那样也就没那么寂寞无趣吧?”
少年仰头叹了口气,全身的落寞随之宣泄而出,他很乐观地道,“人生不过百年,而山水亘古长生,某种意义来说,我的时间对你而言大约只是转瞬,百年之后,我可以埋骨在你怀中吗?”
他把山当成了依靠,似母亲又似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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