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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搞事,但我不说是谁早朝。沈渡站在最后排,腿肚子有点转筋。不是怕。好吧,是有点怕。但不是怕李崇,是怕今天的朝堂会变成修罗场。他昨晚写的那道折子,现在揣在王恒袖子里,像一颗随时会炸的雷。萧衍从侧殿走出来,今天穿了正式的朝服,玄色衮冕,金线绣龙,头戴十二旒平天冠。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高了一大截,威压感拉满。沈渡偷偷看了一眼,心想这人平时穿便服已经很唬人了,穿上全套装备简直像开了特效。百官跪拜。萧衍坐下,目光扫过朝堂,在沈渡身上停了零点几秒。沈渡收到了那个眼神——稳住了,别慌。他深吸一口气,把腿肚子收紧。萧衍处理了几件例行事务。北疆的军饷,江南的漕运,某个州刺史病故了谁去接任。跟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沈渡注意到李崇今天站的位置比平时靠前了半步,这个细节别人可能不会在意,但他留意到了。靠前半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宣示自己的存在感。就像一个老师在教室里站到讲台中间,不是因为那里站着舒服,是因为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王恒站在队列里,一动不动。沈渡偷偷看了他一眼,老头的脸色不太好,白里透青,像一夜没睡。也是,手里捏着一道弹劾当朝丞相的折子,换谁谁睡不着。萧衍处理完例行事务,按照惯例问了一句:“众卿还有何事?”朝堂上安静了两秒。王恒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臣,礼部侍郎王恒,有本奏。”满朝文武齐刷刷看过去。王恒上个月刚被罚了三个月俸禄,这么快又上折子?这老头子是不怕死还是家里有矿?萧衍语气平淡:“念。”王恒展开折子,沈渡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老年性的那种抖,是紧张。王恒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弹过人也被弹过,从来没有抖过。但今天他抖了,因为他知道这道折子递出去,朝堂上就要变天了。“臣弹劾户部侍郎钱多,勾结承建商孙德茂,以河工银、军饷等名目,贪墨银两共计一百三十七万两。赃银存入永丰钱庄,相关账目俱在,人证物证齐全。”朝堂上炸了。不是那种“嗡”的一声然后安静下来的炸,是真正的炸。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脱口而出“什么”,有人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啪嗒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像一锅煮开的水。一百三十七万两。这个数字大到了什么程度?大梁一年的赋税收入也就六百万两左右,一百三十七万两相当于将近四个月的国库收入。钱多一个人贪了朝廷四个月的银子。钱多从队列里冲出来,扑通跪下,脸上的肥肉都在抖:“陛下!臣冤枉!这是诬陷!王恒跟臣有私怨,他这是公报私仇!”王恒看向他,声音很稳:“钱大人,本官跟你有什么私怨?”钱多语塞。他跟王恒确实没有私怨,两个人一个管礼部一个管户部,八竿子打不着。但钱多不会承认自己有罪,他只能说这是诬陷,因为除了诬陷他找不出别的理由。李崇站出来了。他没有慌,甚至没有急,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陛下,王御史弹劾钱多,这是大事。但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臣建议交由大理寺审理,查清事实再作定夺。”沈渡心里冷笑。交给大理寺?大理寺卿是李崇的人,交过去等于肉包子打狗。萧衍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叩了三下,停了。“不必交大理寺。”李崇脸色微变。“朕已经查过了。”萧衍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扔到福安手里,“念。”福安接过折子,展开,念了起来。他念的是沈渡昨晚写的那些内容,但声音比王恒大得多,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太和殿里。“三年前,青州河工银三十万两,实际拨付五万两,剩余二十五万两去向不明。经查,其中八万两存入永丰钱庄,存户姓名赵明。”赵明。前任户部尚书,已经死了。朝堂上又炸了一次,这次炸得更厉害。赵明死了两年了,死人不能说话,这笔账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谁经手的?谁签批的?谁放行的?福安继续念:“同年,北疆军饷十五万两,实际拨付三万两,剩余十二万两去向不明。经查,其中五万两存入永丰钱庄,存户姓名钱多。”钱多脸上的肥肉已经不抖了,变成了死灰色。“去年,江南赈灾银二十万两,实际拨付两万两,剩余十八万两去向不明。经查,其中十万两存入永丰钱庄,存户姓名孙德茂。”福安念完了。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动帘子的声音。沈渡站在最后排,手心全是汗。这些数字他昨晚核对了好几遍,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有人证物证。但真正念出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里发紧。一百三十七万两,不是纸上的数字,是青州百姓被冲垮的家园,是北疆将士没拿到手的军饷,是江南饿殍遍野时没送到的那口粮食。萧衍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钱多,你还有何话说?”钱多趴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李崇站出来,脸色很难看,但还在撑着:“陛下,这些账目虽然可疑,但还需要进一步核实。臣建议——”“李卿。”萧衍打断他。李崇抬起头。“朕问你,永丰钱庄,你知道是谁开的吗?”李崇瞳孔微微一缩。那变化非常快,快到沈渡差点没捕捉到。但他捕捉到了,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臣……不知。”萧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沈渡后背发凉。不是针对他的那种凉,是旁观者看着都觉得瘆人的凉。“永丰钱庄,是你小舅子开的。”朝堂上第三次炸了。这次炸得最厉害,因为矛头直接指向了当朝丞相。李崇的小舅子开的钱庄,存着李崇手下的赃银,这不是巧合,这是铁证。就像你家的后院里挖出了邻居家丢的电视机,你说跟你没关系,谁信?李崇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微变,是大变——从铁青变成蜡黄,像一张纸。“陛下,臣的小舅子做生意,与臣无关!臣从未过问过钱庄的事!”“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钱多的银子存在你小舅子的钱庄里?”李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解释不了。他怎么解释?说钱多跟他没关系?那钱多贪的银子为什么存他亲戚的店里?说钱多跟他有关系?那他就是同谋。怎么答都是死胡同。钱多趴在地上,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沈渡没想到的眼神看向李崇。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问:李相,你不救我?李崇没看他。萧衍看着这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来人,钱多革职查办,押入天牢。永丰钱庄查封,相关账目全部封存。”他顿了一下。“李崇,停职待查。”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停职待查。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萧衍没有直接动李崇,但他把刀架在了李崇脖子上。你是丞相,但你从现在起什么都不能干,等着我查你。查清楚了,你回来。查不清楚,你回来也没用了——因为你已经名声扫地了。李崇跪下,磕了个头。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做慢动作回放。沈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老了。不是那种五十多岁的老,是那种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老。退朝了。百官鱼贯而出,但今天的退朝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退朝大家三三两两聊几句,今天所有人都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像怕被人看见。没人敢跟李崇说话,也没人敢跟沈渡说话。李崇是待罪之身,沈渡是风暴中心,谁沾上谁倒霉。沈渡站在最后排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赵谦靠在柱子上等他,脸色发白。“沈兄,你昨晚写的那道折子——”“别问。”“我不问。我就想说一句话。”赵谦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你以后能不能别干这种吓死人的事?我今早在朝堂上,听见王恒念折子,心脏都快停了。”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想不干,但没人干。”赵谦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沈渡站在太和殿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深秋的阳光不毒,晒着很舒服,像一只温暖的大手按在后背上。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沈渡。”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沈渡转身,萧衍站在太和殿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过来。”沈渡走过去。走到萧衍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萧衍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疲惫。眼下的青黑比昨天重了,嘴唇有点干,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像刀刻的。“陛下,您没睡?”“睡了。没睡着。”萧衍转身往御书房走,沈渡跟在后面。“李崇停职待查,朝堂上暂时稳住了。但太后不会善罢甘休。”沈渡心里一沉。“太后会做什么?”“不知道。但她一定会做点什么。”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沈渡要凑近了才能听见,“她花了几十年经营的这张网,不会看着朕一条一条地剪。”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御花园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大片一大片的,香气飘过来,甜得发腻。有宫女在花丛间穿行,看见萧衍,慌慌张张地跪下。萧衍看都没看,大步走了过去。“沈渡。”“臣在。”“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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