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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昌号疑云方砚把顺昌号的账簿从户部库房搬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一个人跑了两趟,把账簿摞在度支司的桌案上,堆了高高两摞。封面上落了厚厚的灰,他一吹,灰扑了自己一脸,呛得直咳嗽。沈渡进门的时候,看见方砚脸上白一道灰一道,手里还攥着一本打开的书,跟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灶神似的。“方主事,你这是?”沈渡忍着笑,在他对面坐下。“下官没事。”方砚用袖子蹭了一把脸,把手里那本账簿推过来,“沈大人,您先看这个。顺昌号的账目,下官昨晚粗粗翻了一遍,发现问题了。”沈渡低头看去。那是一本顺昌号三年前的流水账,纸张泛黄,墨迹褪色,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方砚的手指落在一行字上:永宁元年三月,支出五千两,备注写着“康家货款”。“康家货款?”沈渡的眉头皱起来。“下官一开始也纳闷。”方砚翻开另一本,“您再看这个,永宁元年七月,支出八千两,备注还是‘康家货款’。永宁二年二月,六千两;永宁二年九月,四千两……下官粗略加了一下,顺昌号这三年的‘康家货款’,加起来将近四万两。”沈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康明远的香料铺子只流出去一万三千两,康家马队在边市转了一圈,到了顺昌号变成了四万两,数字对不上。“方主事,顺昌号的东家是谁?”方砚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是顺昌号的商籍登记抄本,上面盖着户部的印。“东家登记的名字是康安,也是康家马队的领头,康明远的堂兄。”沈渡的手指顿住了,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那条线终于连上了。康明远在京城开香料铺子做幌子,把赃银通过“虚增成本”变成“货物”,以“转售北疆”的名义交给康家马队运出关外。康家马队在边市把“货物”变成皮毛,卖给顺昌号。顺昌号的东家是康安,表面上是皮毛买卖,实际上是把赃银从边关转回京城,在账面上走一圈,就变成了干干净净的“货款”。“方主事,这笔‘康家货款’的银子,从顺昌号出去之后,去了哪里?”方砚从纸堆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下官顺着账目往下查,发现顺昌号的银子分成了三路。”他用手指点着图上的标注,“第一路去了六皇子府,经手人叫魏忠,是六皇子府的二管事。第二路去了李崇府上,经手人是李崇的管家。第三路下官还没查到去向。”沈渡的目光落在那三个标注上。六皇子府李崇府上,六皇子虽然被圈禁了,但他在京城的人还在活动。李崇虽然下了狱,他的旧部也没有清理干净。银子分三路出去,说明六皇子不只是给自己留后路,还在暗中供养着这两拨人。“魏忠?”沈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六皇子府的二管事,周福死了之后,府里的事就是他接手。”方砚压低声音,“下官托人打听过,这个人比周福还难缠。周福是明面上的人,魏忠是暗地里的。六皇子被圈禁之后,府里的事都是他在外面跑。”沈渡点了点头,又问:“顺昌号的掌柜是谁?”“孙德茂。”方砚又抽出一张纸,“此人原是李崇手下的账房,李崇倒了之后跟了六皇子。钱多之前的事与他也有关,恐怕是个老手。”沈渡把那张图折好,塞进袖子里。“方主事,你继续查第三路。我去顺昌号会会那个孙德茂。”方砚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沈大人,您一个人去?要不要先禀报陛下”“陛下已经批了调账的申请,赵统领陪我去。”沈渡站起来,把商籍登记抄本也揣进怀里,“你在户部等消息。”他说完就往外走,方砚在后面喊了一声“沈大人小心点”。他头都没回。东市的顺昌号铺面不大,两间门脸,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招牌,金字写着“顺昌號”。沈渡到的时候,赵猛已经带着两个便装的禁卫军等在对面的茶楼里了。他冲沈渡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人还在,没跑”。沈渡没有急着进去,先在茶楼坐了一会儿,隔着窗户看对面。铺子里伙计正在招呼客人,一个穿着深褐色绸袍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走出来,圆脸,留着短须,笑眯眯的,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伙计见了纷纷低头,叫他“孙掌柜”。沈渡站起来,对赵猛说:“赵统领,你的人在前后门守着。我一个人进去,有事我叫你。”赵猛皱了皱眉。“陛下有令,臣得跟着您。”“你进去了,他就知道是来拿人的。我一个人进去,就是个查账的。”说完沈渡下楼了。孙德茂见沈渡进来,笑容没变,拱了拱手。“这位大人,不知找草民何事?”孙德茂脸上的笑容没变,核桃转得飞快,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大人,顺昌号是小本生意,账目都是按规矩记的。户部核查商行的账目,草民在京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头一回听说。”沈渡看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陛下要查,就有这规矩。”孙德茂的笑容僵了一瞬。他重新打量了沈渡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令牌上停了几息,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对伙计说:“去,把账房先生叫来。”回过头,勉强扯了扯嘴角,语气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大人稍坐,账目马上就搬出来。”沈渡没有坐。他站在柜台前,目光定在孙德茂脸上。“孙掌柜,顺昌号开张的时候,本金是八千两。这八千两,是从哪里来的?”孙德茂的手顿住了,核桃不转了。他垂下眼皮,声音不像方才那样油滑:“大人,本金自然是东家出的。东家是康安康老板,大人可以去问他。”“康安现在不在京城。”沈渡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咬得极沉。“孙掌柜,康安的马队在边市卖出的皮毛,都送到了你这儿。银子从康家马队出去,进了顺昌号,然后又出去了。账上记着付康家货款,但康家马队那边没有收到这笔银子。本官问你银子去了哪里?”孙德茂的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他手里的核桃终于停了下来,攥在掌心,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沈渡没有逼他,语气反倒松了些:“孙掌柜,今日只是核查账目,不是拿人。等账目查清楚了,该交代的交代清楚,不会为难你。”孙德茂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大人,草民……草民只是替东家管铺子。银子去了哪里,草民真的不知道……”“每一笔付康家货款都是你签的字,你不知道?”孙德茂低下头,不说话了。他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核桃攥在手里,一动不敢动。账房先生抱着厚厚一摞账簿从后院出来,沈渡扫了一眼,转头朝门口唤了一声:“赵统领。”赵猛应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禁卫军。他也不看孙德茂,一挥手,两个人上前接过账簿,麻利地捆好,抱了出去。沈渡看了孙德茂一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孙掌柜,这几日你且留在京中,户部少不得还要传你。”孙德茂肩膀一抖,连忙躬身应道:“是……是,草民哪儿也不去。”沈渡不再看他,转身走了。沈渡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赵猛骑在他旁边,忽然低声说了句:“这人不对劲。”沈渡点了点头:“他是六皇子的人,盯住了,别让他跑。”赵猛应了一声,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到了路口,沈渡勒住缰绳,回头看了赵猛一眼。“赵统领,你去盯孙德茂。魏忠那边也让人盯着,六皇子的人一个都不能漏。”赵猛:“臣明白,沈大人,您去哪?臣让人送您。”“回户部,账还没对完。”沈渡拨转马头,朝户部方向而去。赵猛一挥手,叫过一个禁卫军。“你随沈大人去户部,将账簿交予方主事。”那禁卫军应了一声,跟上了沈渡。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户部。沈渡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值守的差役,大步走进度支司。禁卫军跟在他身后,将账簿放在方砚桌案上,朝沈渡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方砚正埋头在那堆账册里,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旁边还有几个年轻吏员,一人捧着一本账簿,眉头拧得死紧,不时低声交谈几句。听见脚步声,方砚抬起头,见沈渡进来,又看见桌角多了一摞新送来的账簿,连忙起身。“沈大人,这是?”“顺昌号的账目。”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把方砚画的那张图重新摊开,“方主事,你把顺昌号三年里所有的‘康家货款’按月份排出来,看看有没有规律。”方砚应了一声,转身对其中两个吏员道:“把近三年的流水账按月份整理好,凡是有康家货款字样的都摘出来,抄在一张纸上。”那两个吏员连忙领命,各自忙开。沈渡也没闲着,把康家马队在边市的交易记录和顺昌号的支出记录一页一页对照着看。他看得眼睛发涩,揉了揉,继续看。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方砚亲手点了灯,又让吏员多添了两盏,屋里照得通亮。“沈大人!”方砚忽然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激动。沈渡抬起头。“查到了?”方砚指着手里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数字。“下官把这些康家货款按时间排列,发现一个规律”“每次六皇子府有大额支出之前,顺昌号就会有一笔康家货款进账。时间前后不超过三天。六皇子府的那些银子,不是从别处来的,就是从顺昌号转过去的。”沈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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