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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折子都没批户部度支司的屋子里,算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沈渡和方砚对坐,面前摊着顺昌号近三年的账册,旁边两个年轻吏员埋头抄录,手指上全是墨渍。方砚翻出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压低声音:“康安马队的伙计抓着了,赵将军派人送来的消息,说那伙计交代康安往西跑了,烧了一大箱子账册,只留了几本带在身上。赵将军已经派人追出了关隘,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来。”沈渡的眉头拧了一下。烧账册,说明康安不打算回来了。他沉吟片刻,问:“那个伙计还交代了什么?”方砚又翻了几页记录,指着另一处:“他说康安跑之前,跟北疆那边的一个商队通过信,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时间正好是咱们查到顺昌号账目的那几天。下官怀疑,康安是得到了什么风声才跑的。”沈渡点了点头。方砚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抄着兵部去年的升迁记录:“张茂,去年十一月从员外郎升了郎中,当月顺昌号就出了一笔六千两。下官查了他近三年的往来账目,这笔银子是最大的一笔,时间正好对上。张茂升了郎中之后,跟六皇子府的人往来更密了,不过都是暗地里,明面上看不出来。”沈渡一边听一边记录,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旁边一个年轻吏员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无意中朝窗外瞥了一眼,忽然道:“哟,下雪了?这场雪下得可真不小。”另一个吏员也凑到窗边看了看,附和道:“可不是,外头都白了。”沈渡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窗纸上,窗纸透进来的光白得发亮。他愣了一下,搁下笔,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冷风裹着细碎的雪花扑在脸上。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雪片不大,但密,一片接一片地从天上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站在门口,仰着脸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沈大人?”方砚在身后叫了一声。沈渡回过神,关上门,走回桌前坐下。“继续查张茂,不要声张,康安那边,等赵将军的消息。”他又翻出顺昌号的账目,和方砚对了几笔可疑的往来记录。两个人逐条核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过。窗外雪越下越大,沈渡的目光偶尔飘向窗外,但每次只看一眼就收回来,继续对账。方砚把最后一笔核对完,搁下笔。“沈大人,今日这几笔都对上了。”沈渡应了一声,合上账册站起来准备回宫。窗外的雪比早上小了些,但积得更厚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屋顶上的积雪压弯了松枝。他走到门口,从门边拿起一把油纸伞,撑开,跨出门槛。雪花落在伞面上,发出极轻的细响。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印一个接一个印在雪地里。他忽然想起前世。他的家乡在南方,冬天很少下雪,偶尔飘几片还没落地就化了。有一年冬天寒潮南下,城区飘了一小时的雪,落地即融,整个办公室的人都挤到窗边拍照,同事说这是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他当时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眼,心想,这也叫雪?他低头看了一眼雪地上自己踩出的脚印,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走得不快,雪花从伞沿飘进来,落在他的袖口上,他也不拂。往御书房走去。御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萧衍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纸透进来的白光映在他侧脸上,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渡脸上。沈渡的睫毛上沾着未化的雪沫子,鼻尖冻得发红,嘴角却弯着。萧衍看了他一眼,把桌上一碗热茶推过去。沈渡坐下,捧起茶碗暖了暖手,把方砚查到的消息有条不紊的汇报:康安往西跑了,赵恒已经派人追出了关隘,张茂那笔六千两的银子坐实了,从顺昌号出来的,张茂升了郎中之后跟六皇子府往来更密了。萧衍听完,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康安跑不远,西域不是他的地盘。张茂的事,等康安落网了再一起抓,先不要惊动他。”沈渡点了点头。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沈渡翻开一本折子,萧衍也拿起一本。翻纸声沙沙地响着,批了几本,沈渡搁下笔,往窗外看了一眼,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带着雪地反射的白。他又低头批了两笔,再抬头,又往窗外瞥了一眼。萧衍放下笔。“看什么?”沈渡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他低下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又停了。不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萧衍。“陛下,您待会儿还有事吗?”萧衍看着他,“没有,怎么了?”沈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陛下,歇一歇,和臣一起出去看看雪吧!”萧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雪有什么好看的?”“这雪下得可真大!”沈渡眼睛亮晶晶的,“臣就没见过几回这么大的雪。”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雀跃。萧衍有点不解的看着他。“以前宫里下雪,你不知道?”沈渡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臣以前不在宫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含糊地说:“臣……以前没好好注意过。”说完他心虚地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折子,耳朵慢慢红了。萧衍看着他,没有追问。他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厚披风,玄色的,领口镶着一圈绒毛。他走到沈渡面前,抖开披风,披在他肩上,低头把系带系好。沈渡怔住,“陛下,臣不冷……”“外面冷。”萧衍的声音不大,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系好后,他伸手把沈渡领口沾的一根落发拂去,收回手,自己也取了一件披风披上。“走吧。”沈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萧衍一眼,眉眼间都是压不住的笑:“不走远了,就去御花园。”萧衍没有接话,跟在他后面出了门。宫道上的雪被扫过一层,但新落的又覆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只留下浅浅的、若隐若现的脚印。沈渡走在前面,肩上的披风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萧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正落在他身上。沈渡耳朵一热,转回头,放慢了脚步。雪光映着整条宫道,两边的红墙绿瓦都覆了白,檐角的积雪安安静静地卧着。萧衍看着他在雪地里踩出的一个个浅浅的印子,低下头,将自己的脚放进沈渡刚踩过的位置,一步,又一步,循着那些脚印往前走。嘴角弯了,心跳也快了起来。沈渡在亭子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衍,“这里雪厚。”亭子旁边有一片空地,平整开阔,雪铺得匀匀的。空地边上立着一株红梅,枝条被雪压弯了一点,几朵梅花从雪里探出头来,红得发亮。萧衍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福安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抱着件厚披风,焦急喘着气说:“陛下,沈大人,外头冷得紧,别着凉,还是早些回屋吧。”“不冷。”沈渡蹲下去,捧起一把雪,回头冲福安笑了笑,“福安公公,你摸摸,这雪多软。”福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萧衍看了沈渡一眼,偏过头,对福安低声交代了两句。福安弯了弯腰,转身去了。不一会儿,御花园里的太监、宫女、侍卫陆续退了出去,园门两侧也清空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掀动梅枝,簌簌地落下一小片雪。亭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萧衍靠在亭柱上,看着沈渡在雪地里忙活。他蹲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停,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嘀咕什么。萧衍忽然觉得心里变得很柔软。眼前这个人在,御花园的雪、红梅、亭子、假山,全都有了颜色。以前他不觉得雪有什么好看的,每年都下,看了二十多年,早腻了。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沈渡在雪地里,忽然觉得,雪确实好看。不是雪好看,是眼前的人好看。沈渡蹲在雪地里,笨手笨脚地滚雪球,滚散了好几回才弄出两个像样的。一大一小,大的端正些,小的歪歪扭扭,大的在左,小的在右,一前一后差了半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里的雪,回头冲萧衍笑了一下:“陛下,您看,这个是陛下,这个是臣。”他指了指大的,又指了指小的。小雪人歪歪扭扭地站在大雪人后面,看起来倒有点像是不敢靠太近。萧衍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带着点逗弄的意思:“离朕那么远,怕朕?”沈渡忍不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臣这可是一直追随陛下的意思。”萧衍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他走到梅树下,弯腰捡了两根长短差不多的枝条,走回来,蹲下,把枝条分别插在两个雪人的身侧。枝条的一端从雪人的身体里伸出来,另一端刚好碰到一起,像是两只手轻轻地搭着。“不用你追随。”萧衍站起来,声音不大,“朕会一直牵着你。”沈渡的笑容收了,愣在那里。他看着两根碰在一起的枝条,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手却连在一起。他的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陛下……”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知所措。萧衍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沈渡面前。目光落在沈渡脸上,声音带着一种温柔又让人心安的笃定。“往后,可愿让朕一直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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