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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道清淤沈渡是被腰上的一阵酸意闹醒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从后腰一路蔓延到肩胛,像是被人当了一夜的面团,揉完了还搁在案板上没收拾。他皱着眉翻了个身,面朝萧衍的方向,还没睁眼,手先伸了过去,摸了个空。旁边的被窝已经凉了。沈渡睁开眼,萧衍不在。帘子半敞着,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枕头上。他撑着床板坐起来,腰间又是一阵酸,忍不住龇了一下牙,手搭在腰后按了按。“醒了?”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渡回头,萧衍已经起来了,头发还没束,散在肩上。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床沿坐下。“腰酸?”萧衍把茶杯递过去,目光落在他按腰的手上。沈渡接过茶喝了一口,温的。“还好,可能是昨晚睡姿不好。”萧衍看了他一眼,没戳破。他伸手按了按沈渡的腰侧,力道不轻不重。“这儿?”沈渡被按得嘶了一声,往旁边躲了躲。“……有一点。”萧衍的手没收回,又轻轻按了两下,然后收回去,站起来。“今日少走动,看完河道就回来,别在外面耗着。”沈渡应了一声,低头喝茶,耳朵慢慢红了。两人洗漱完,福安进来伺候。萧衍自己穿好了朝服,福安帮他束发、戴冠。沈渡穿上官袍,系好腰带,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萧衍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领口翻折的边角抚平。“好了。”萧衍说。卯时,太和殿。萧衍坐下的时候,百官跪拜,萧衍没叫平身,太和殿里鸦雀无声。“平身。”萧衍的声音从旒珠后面传出来。百官起身。“京城河道清淤一事,工部、户部议了许久,迟迟没有定论。”萧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已拟了旨意,御史台监察御史赵谦牵头,御史台督办。工部出方案、户部出银子,各司其职。”他顿了一下。“户部郎中沈渡协理,往来督办。”赵谦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声音洪亮:“臣遵旨!”沈渡跟着出列,躬身:“臣遵旨。”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沈渡刚走出太和殿,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搂住了。赵谦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又兴奋又紧张:“沈兄!陛下让我牵头清淤!这么大的事,我还是头一回!”沈渡被他搂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笑着对他说,“赵大人,恭喜恭喜。”“什么赵大人,你我还分什么彼此。”赵谦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在沈渡面前晃了晃,“你看,我昨晚翻了一宿的河道志,把京城这几条河的来龙去脉都摸了一遍。”沈渡接过来翻了翻。册子不大,巴掌见方,纸页已经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标注着“此段淤积严重”“此处需重点盯着”之类的字句。“你昨夜没睡?”沈渡问。“睡了睡了,就熬到丑时。”赵谦打了个哈欠,把小册子收回去,“你放心,河道志上写的我虽没全记住,但该问什么我心里有数。咱俩虽然都不懂怎么挖泥,但盯着人干活这事儿,我比你还在行。”沈渡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盯过人干活?”“我盯过御史台的文书誊抄,一个道理。”赵谦拍了拍胸口,一脸正经。“盯人嘛,就是看他干没干、拖没拖,挖泥和抄文书,本质一样。”沈渡想了想,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走,先去工部找唐郎中,把方案再过一遍。你协理,我牵头,咱俩一起干。”两人并肩往宫外走,赵谦边走边翻他的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差点踩空台阶,被沈渡一把拽住。“赵大人,看路。”“哦哦。”赵谦把小册子塞回袖子里,嘿嘿笑了两声,“我是怕待会儿问漏了,丢脸。”“你已经够丢脸了。”“你也没好到哪去,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沈渡笑了笑,“走。”步行至宫门外,沈渡翻身上马。赵谦也上了马,两人骑着马往工部去,身后远远跟着两个穿便衣的人,不紧不慢,保持着距离。沈渡知道那是萧衍让赵猛安排的。他没多问,也没回头。赵谦骑在马上还在嘀咕:“沈兄,你说陛下怎么想起让我牵头了?我在御史台这些年,参过不少人,但没干过这么大的差事。”沈渡想了想,说:“陛下看人,不看资历,看能不能干成事。”赵谦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小声说了一句:“那你呢?陛下让你协理,是不是也觉得你能干成事?”沈渡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赵谦见他不说话,嘿嘿一笑,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我俩都是能干事的人。”工部里,唐永早就把方案摆好了。案上铺着几张河道图,旁边摞着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见沈渡和赵谦进来,唐永放下笔,起身拱手:“沈大人、赵大人。”沈渡还了一礼,在桌前坐下。赵谦点了点头,跟着坐下了。沈渡拿起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五百人,五十天,三千两银子。”沈渡抬起头看着唐永,“唐郎中,这个数,你算过没有?”唐永从案上抽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回沈大人,我算过。河兵一百人、军夫两百人、民夫两百人,工食银每人每天三分,加上工具、运输、杂支,三千两是底数,不能再少了。”赵谦凑过来看那张纸,眉头拧成一团,“三分银子一天,一个月下来……九钱?”唐永点头:“正是。一个民夫干满一个月,九钱银子,养家糊口够了。”赵谦“哦”了一声,又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点了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九钱……够倒是够了,就是别被人克扣了去。”他接着对唐永说:“唐郎中,这五百人,从哪里征?”唐永拱了拱手:“赵大人,河兵从工部河防营调,军夫从京营拨,民夫从沿河州县征。”“民夫征调,给不给工食银?”“给。按朝廷规矩,出工就有钱拿。”赵谦点了点头,声音放低了些,“那就好,不能让人白干。”沈渡坐在旁边,看着赵谦一本正经地问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不白用人,不克扣银子,这两条问清楚了,底下的差事就坏不到哪去。唐永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沈大人、赵大人,这是我拟的施工方案。从上游往下游清,分段围堰,就是把河拦成一段一段的,先把水引到一侧,挖另一侧的淤泥。清完一段,再换下一段。”沈渡看着图纸,点了点头。“工期五十天,能赶在开春之前?”唐永肯定道:“能,只要人手够,银子不缺,五十天绰绰有余。我心里有数。”沈渡把方案折好,塞进袖子里。“走,去河道上看看。”赵谦一听要去看现场,精神头更足了,大步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凑到沈渡耳边说了一句:“沈兄,待会儿到了河边,你让我先说话,我好歹是牵头人,不能一句都不说。”沈渡看了他一眼,忍着笑。“行,你先说。”赵谦满意地点了点头,挺起胸膛往前走。几个人骑着马到了河边。沈渡下了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唐永跟在旁边,指着河面说:“沈大人您看,这一段是最严重的,淤泥堆了快一人深。夏天水浅的时候,河床都露出来了,黑乎乎的一片,苍蝇蚊子多得吓人。”赵谦站在河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那本小册子掏出来了,正对着册子上的标注一处一处地看。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里念念有词。看了一会儿,他合上册子,转过身,面对唐永,清了清嗓子。“唐郎中,这五百人上了河工,吃住怎么安排?棚屋搭在哪儿?粮食从哪儿调?”唐永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么细。他想了想,答道:“赵大人,棚屋可以搭在河岸空旷处,粮食从附近州县粮仓调拨,按人头发放。”赵谦点了点头,又问:“淤泥挖出来,运到哪儿去?”“运到城外低洼处填埋,不占良田。”赵谦“嗯”了一声,又在小册子上记了几笔。沈渡站在旁边,看着赵谦问这些之前没想到的问题,心里暗暗点头。这些事方案上没有写,但真干起来,一样都少不了,赵谦想到了。赵谦问完了,转头看沈渡,沈渡冲他竖了个拇指。赵谦的嘴角一下子翘了起来,连忙又压下去,恢复那副正经的模样。唐永又指着河面说了几处需要注意的地方。赵谦掏出小册子,蹲在岸边,把唐永说的话一条一条记下来。蹲得太靠边,脚下的泥土松了,“哎哎哎”沈渡眼疾手快去抓他,没抓住。赵谦一只脚踩进了冰窟窿旁边的淤泥里,整个人往前一栽,另一只脚也跟着陷了进去。“别别别”赵谦两只手胡乱挥舞,想稳住身子,但淤泥太滑了,他整个人往前一趴,两只手也按进了泥里。等他终于站稳了,低头一看,两只脚陷在黑乎乎的淤泥里,一直没到小腿,两只手也全是黑泥,袖口糊了一层,连小册子上都溅了几个泥点子。赵谦站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他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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