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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一、家风
&esp;&esp;左光斗(1575-1625),字共之,又字遗直,号浮邱,又号苍屿,南直隶桐城县东乡(今枞阳县横埠镇)人,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三甲第九十一名进士。左光斗出现在明季官场,只有十八年。
&esp;&esp;官场十八年,左光斗默默无闻的时间长达十二年。左光斗初授内阁中书舍人,官从七品。中书舍人只有副处级,不仅职级很低,也谈不上权力。明代的中书舍人隶属内阁中书科,干的是公文起草之类事务,内阁的“通知”要写,皇帝的圣旨也写。但是,公文中的意见都是“领导”的,中书舍人的职责就是把它们变成文字,不能写错别字,不能把“领导”的意思弄错、弄反。
&esp;&esp;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左光斗擢御史台候命。这一候,就是六年。直到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左光斗才正式担任浙江左道监察御史。天启三年(1623年),左光斗升授大理寺左寺,又晋大理寺少卿。天启四年(1624年),左光斗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左光斗官场上的最后六年,始终都在执法、执纪的岗位上。
&esp;&esp;正是在这种位子上,左光斗呈现出官场“角斗士”的风格。泰昌元年(1620年),明光宗暴毙,左光斗将光宗的宠妃、天启帝的养母李选侍骂得狗血喷头。内宫多事,人人自危,唯有左光斗等少数官员敢于出头。左光斗这种官场风格,像是职业风格,更重要的还是源于“家风”。
&esp;&esp;左光斗的曾祖父叫左麟,清史馆总纂马其昶《桐城耆旧传》中,载有左麟一则故事:明初桐城县的“芦课”(即芦苇税)十分繁重,桐城“芦课”集中在左光斗的家乡东乡,普通税户根本交不起。治下百姓苦不堪言,桐城县官也心知肚明,但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因为税赋是朝廷核定的,县邑本级无权减免,核定的税赋必须依册征缴。与其得罪上司,不如得罪百姓,桐城县令为保证税银的足额上解,只得强逼硬收。仍不能完税的,便关入县狱逼打,左麟的左邻右舍,常因此被关进桐城县狱。
&esp;&esp;左光斗的祖上比较富裕,自家不存在交不起税的问题,但乡亲经常因交不起税被关受刑,左麟就看不下去了。与妻子一商量,干脆掏钱替乡亲们垫上。可需垫税的乡民实在太多,更要命的是这一年的“芦课”问题解决了,新一年的“芦课”问题又来了,左家就算有百万家财也不够啊!百姓还是交纳不出,县官照旧打人、关人,左麟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左麟怒不可遏,收拾行李,直接进京找皇帝告御状去了。
&esp;&esp;明初大力倡导上访直诉,老百姓认为地方上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进京,地方官谁阻拦处理谁。老百姓说得对,皇帝有赏赐,所以明初老百姓押着地方官进京的事都有,地方官不敢轻易欺负老百姓,社会秩序恢复得也快。
&esp;&esp;但是,上访直诉制度的设计也有问题:国家这么大,事无巨细都由最高统治者来公断,这量也实在太大了,没有什么可持续性。后来设了道“门槛”,《大明律》规定:未经地方政府处理直接进京申告,越诉者“笞五十”,然后再受理。这招特有意思,如果莫名其妙被人扇了一耳光,明显太委曲,可又打不过人家,怎么办?理论上可以找皇帝去主持公道,但前提得先接受这五十大板,身体欠佳的可能小命不保。为“一耳光”的事挨“五十板”,事主觉得不划算,不如自己咽下一口气。
&esp;&esp;左麟为乡亲的事越级进京上访,显然是知道这个利害的,这“笞五十”下来,左光斗的曾祖父左麟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好在左家的家童左恩很忠勇,自愿替主人领受了“笞五十”——左恩偷了主人的状子,提前赶到午门击鼓鸣冤。“笞五十”下来,左恩果然一命呜呼。左恩死后,左麟见到了明宪宗,当面向其陈述桐城“芦课”实情,明宪宗“允奏,减课额十之三”。
&esp;&esp;仅仅因为看不下去,便做了这件完全与己无关的事。为了这场进京上访,左家耗银近万两,外加一条人命。
&esp;&esp;二、乡风
&esp;&esp;明初的万两银子,折合人民币不下500万元,是个天文数字。为一桩与己不相干的事,搭上一条人命,耗去巨额家财,左麟究竟是因为什么?
&esp;&esp;性格,或是性情。左麟在地方,人称侠义之士,看不惯的事情,拼命也是可以有的。
&esp;&esp;从曾祖父左麟到左光斗,左家数代的性格,基本上差不多,左家的“家风”就是这样。
&esp;&esp;左家的“家风”,似乎是“遗传”,其实,不尽是。左光斗的家乡桐城东乡,“民风”全都是这样。
&esp;&esp;桐城东乡是一个俗称,真正的乡名叫“清净”。清净乡地处桐城县的最东端,是一个枕山览水之境。乡名“清净”,本是个佛教用语。宗教呵护的是人的心灵,“清净”也是乡民的信仰追求,地方民风原本淡泊,但这是地方的“过去式”。
&esp;&esp;左光斗的先祖本居江南泾县,明洪武年间迁居桐城东乡。这时的桐城东乡,民风剽悍,崇尚勇武,人心耿直。清代桐城派大师吴汝纶《章冠鏊传》曰:“东乡俗尚意气,其民好斗敢死。”
&esp;&esp;桐城东乡的民风巨变,正是起于左氏家族迁居桐城的明初。中国历史上,明代实行最严格的“役籍乡贯”制度,即所谓“籍贯”。“籍”指“役籍”,“贯”指“乡贯”,与现代的“籍贯”概念差异很大。简而言之,“役籍”相当于当代的户口类型,明代的“役籍”分为“民籍”“军籍”等。不同的役籍,通常都会从事农业,但承担的税赋、徭役等义务完全不同。民籍承担的是田赋与力役、杂役等,军籍则承担军役义务,包括治安维护与征战等,是单一的兵役义务。
&esp;&esp;左光斗家族虽属民籍,但整个桐城东乡的氏族多为军籍。桐城东乡所出的著名历史人物方以智、方苞家族,章纶、章伯钧家族等,皆为军籍。这些职业军人性质的乡民,长期接受军事“操术”与“军纪”的训练。军纪即军规,明代的军规内容复杂而严酷,核心在强调军人的服从性。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长官命令无论对错,军人都须无条件执行,显示军人式的牺牲精神。
&esp;&esp;武艺精湛,军纪严明,义气为先,牺牲生命在所不惜,民风格外强悍,传承至今。清代江南九华山出了欺男霸女的恶僧,桐城东乡人听说后,一下去了三十六个武术高手,奔袭百里,把九华山打得稀里哗啦。清末太平军想借道东乡,老百姓根本不拿太平军当回事,来一次打一次,打得太平军不敢进东乡。
&esp;&esp;明代“役籍”制度的养成,桐城东乡人说一不二、敢作敢当的性格尤为凸显,也就是桐城派大师吴汝纶所称“好斗敢死”的东乡民风。
&esp;&esp;左光斗便是这种说一不二的人。有一年,左光斗与朋友、老乡方大铉一起喝酒,见其六岁的儿子方文在一旁玩耍,随口问了一句:“你读过什么书?”方文答:“杜诗。”左光斗顿时来了兴趣,对小孩说:“这么小都能背杜诗?背一首试试,真背出来了,我把女儿给你!”结果方文真的背出来了,左光斗也真的将长女许配给了方文。
&esp;&esp;左光斗的女儿成亲后,与婆家人的生活不和谐,一次口角后自杀身亡。左家一大帮人冲进方家,将方家砸得稀巴烂。方文有一小妾有孕在身,不幸成为出气筒,一顿拳脚后当场毙命,闹出一尸两命的惨剧。左光斗的女婿方文跑得快,好多年后都不敢回家。
&esp;&esp;家风,乡风,可见一斑。左光斗进入官场,明季的世风又席卷而来。三风合一,左光斗命中的血雨腥风隐约显现……
&esp;&esp;三、世风
&esp;&esp;世风日下,是王朝末期的普遍特征。但“世风”的概念,显得抽象而空泛,明季的世风于官场的突出表现之一,就是黑白不分的“朋党之争”。
&esp;&esp;左光斗官场经历十八年,六年默默无闻,六年“下岗待业”,最后六年手段雷霆。
&esp;&esp;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明朝官场有场整风运动,左光斗出任御史巡视京城,一气抓了一百余假官。明季的假官,不是小广告上的办假证,而是官员任命中程序与门径方面存在问题。卖官买官是一种风气,左光斗不吃这一套,也不问假官背后的真“靠山”是谁,直接就较上劲了。左光斗任御史的时间并不长,“铁骨御史”的声名却不小。
&esp;&esp;左光斗显然充满了正气,朋党之风中左光斗不能不置身其中——左光斗是东林党成员,并且是东林骨干。为了东林党的利益,左光斗还看上了另一个人,即《明史》中的“奸臣”阮大铖。
&esp;&esp;阮大铖,字集之,号圆海、石巢、百子山樵,桐城人。阮大铖于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进士,官场是非一言难尽,最终他以文学而史上闻名。
&esp;&esp;天启四年(1624年),阮大铖因父亲去世在家丁忧守孝。“丁忧”就是俗称的“守孝三年”,实际上明制规定的“丁忧”时间是二十七个月。可是,二十七个月早已过去,吏部依旧没有给阮大铖安排新的工作,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阮大铖成天就在郁闷着这个事。正在琢磨奥秘时,阮大铖忽然发现这脑子动得有些多余——左光斗给阮大铖写来一封信,说你马上给我回京,我帮你谋到了一个好位子!
&esp;&esp;确实是个好位子:吏科都给事中。阮大铖“丁忧”前只是个“行人”,是一个科级(正八品)干部,工作职责主要是颁行诏敕、奉旨吊祭、奖励官员之类的事务,虽说工作体面还比较风光,但有什么权力那就谈不上了。并且,在这个位子上,阮大铖原地踏步干了九年。
&esp;&esp;吏科都给事中是正七品,这官品升了两级,“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就是以皇帝名义发出的制敕,都给事中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可以“封还”给踢回去。组织部长(吏部尚书)有重要工作向皇帝汇报,副部长一般不参加,但得有吏科都给事中陪同前往。吏科都给事中“品卑而权重”,左光斗主动帮自己谋到这么好的官位,阮大铖确实没有想到。
&esp;&esp;为阮大铖谋官,像是老乡帮老乡,也说得过去。左光斗确实是阮大铖的同乡,并且还是“同里”。除了是同乡,还是朋友,左、阮两家一直很有交情,交往频繁。但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esp;&esp;左光斗关照阮大铖,关键在于二人是“同志”:左光斗是东林党的骨干成员,阮大铖是东林党的老党员,算“党龄”那都是一二十年了——阮大铖早在求学之际,就成了东林党领袖高攀龙的弟子。东林党领袖亲自当“介绍人”,阮大铖就这么加入了东林党。
&esp;&esp;朋党的群体利益优先至上,吏科都给事中这顶帽子,必须戴在东林党的党员头上。但是,明朝的官员升迁,要遵循论资排辈的既定规则。为了计划的圆满实现,东林党事先进行了精心谋划:天启四年二月,原吏科都给事中程注资满当迁。程注提拔走了,空出来的位子按“规则”应该由周士朴接任。问题的关键是,周士朴是个“无党派”人士,并且“性刚果”,不好操控,吏科都给事中的帽子断断不能给他。排名在周士朴之后的,是时任刑科给事中的刘弘化。刘弘化也是东林党人,但在东林党的核心层里没有“铁哥们”,加上自己的父亲已经病重,父亲一旦病故自己也要按规定回家“丁忧”,所以刘弘化自己放弃了竞争。这接下来的人选,只剩阮大铖一个人了。
&esp;&esp;出于对内幕的一清二楚与群体利益的综合考虑,左光斗认为只有阮大铖才是不二人选:有能耐,是同党,是朋友,是同乡。把阮大铖放到重要岗位,有利于双方共同打拼,对东林党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可是,等阮大铖赶到北京时,左光斗自己先为难了起来——因为,东林党高层刚开了一次高层碰头会,对当前的斗争形势有了更全面的分析。
&esp;&esp;东林魁首顾宪成及吏部尚书赵南星等人认为,论才干与资历,阮大铖“确实没问题”,但问题的问题是,阮大铖性格太张扬,见人都有说不完的话。清康熙《怀宁县志》载:阮大铖“为人亢爽英多,风仪秀整,掀髯谈天下事,如河源滚滚,莫测涯际”。东林党树大招风,与昆、齐、浙、楚诸党及魏忠贤之间,难免需要明争暗斗,保密工作至关重要。从东林党整体利益出发,另一东林党成员魏大中则城府极深,更适合出任吏科都给事中。此时的东林党领袖并无恶意,亦非认为阮大铖品行存在问题。为公平起见,拟让阮大铖出任同级别的工科都给事中。但是,工科权力不显,魏大中资历又不如己,阮大铖极不乐意。
&esp;&esp;这一下,最尴尬的就数左光斗了。信是自己写的,人是自己叫过来的,难道自己吐出的口水,还得自己咽回去?这也不是左光斗的性格啊!
&esp;&esp;左光斗越尴尬,东林大佬的态度则越坚决:这吐出的口水,还真得你自己咽回去。阮大铖与你关系“铁”,你也跟他好沟通,你要主动找阮大铖谈次话,做好他的思想工作。
&esp;&esp;虽说自己是党内骨干,但跟领袖们比,自己毕竟人微言轻。领导的话说到了这份上,左光斗只好硬着头皮找阮大铖谈心。
&esp;&esp;四、对手
&esp;&esp;吏科都给事中的工作领域,主要在组织人事;工科都给事中的工作领域,主要在工程建设。前者政治权力明显,后者经济利益明显,孰好孰差是因人而异的。左光斗把工作安排的情况一说,阮大铖感到特别别扭:要说当官捞点好处的事,这时的阮大铖并不热衷,人家家庭环境优越,是个不缺钱花的主,奔的就是一个政治前途。较之于工科,吏科明显是“重用”,而重用的这个人,阮大铖也是越想越别扭——魏大中,自己的“同志”,还是“同学(同年,同科进士)”。让魏大中去吏科,东林党内明显是在重用魏“同志”,不重用阮“同志”。党外又会怎么看?明显就是阮“同学”不如魏“同学”啊!
&esp;&esp;推心置腹,左光斗与阮大铖谈了一通。阮大铖对官场内幕并不陌生,觉得这时候与左光斗争论已毫无意义,再找党的领袖去争取也为时已晚。煮熟的“鸭子”居然飞了,阮大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当着左光斗的面,阮大铖什么都忍着。出了左光斗家的门,阮大铖就开始动起了脑筋。
&esp;&esp;官场上要想搞顶好“帽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人”。找谁呢?找赵南星,现在等于白找。找齐、浙、楚这种小党的领袖,本不是“同志”,还要得罪“同志们”。就算找到了,最终肯定还是被“同志们”否决。要“找人”,只能找能镇得住东林党的人。
&esp;&esp;天启朝,唯一能与东林党乃至整个文官集团相抗衡的,只有宦官集团。而天启皇帝最信得过的宦官,便是太监魏忠贤,也是东林党最强劲的对手。
&esp;&esp;历史上的魏忠贤,名声相当不好。不过,那是后来的事。早年时魏忠贤混得极其潦倒,走投无路之际痛下狠手自宫,以便找份好工作,进宫去当宦官。但是,年龄超标,没被录用。魏忠贤只好降低奋斗目标,到退休太监孙暹家当临时工。在这里,魏忠贤表现出过硬的政治素质和业务素质,孙暹一看这小伙子不错,也才二十多岁,不符合招工条件的也只有这一点,于是卖了个老面子,推荐他进宫当了宦官,让“临时工”转正为“正式工”,实现了魏忠贤的进京梦。
&esp;&esp;在宫中,魏忠贤一干就是三十多年。虽说工龄挺长,但想帮人弄个官做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魏忠贤手中的“权力”,只局限于倒马桶,扫地抹桌子,看仓库。三十多年啊,五十多岁了,魏老头不仅面临“退休”回家,而且年纪临近明代的平均寿命。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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