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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站在京城的折柳渡口,还是去年清婉全家回京的时候,那时她只一心想着要尽快回去越国公府,好见她的祖母和堂姐妹们,并未曾留心过,这被古往今来无数文人骚客所咏怀过的渡口,有着怎样绵延漫长的河景,那沿岸几十里的杨柳,满是这时节呼之欲出的浓翠,洋洋洒洒,一眼望不到尽头。
如今她又站在了这里,不同的是,她不再是个归人,这一次,她是送别者。她无视了渡口码头上顾府家仆们在见到她时面上所露出的惊讶神色,径直登船,然后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甲板上——自然是没人敢去拦她的。就在甲板上,她见到了正在指挥着下人们收拾归整物品的庭东——他可真是越来越有当家做主的风范了,也怪不得四舅舅会这么放心,把往来行程上的几乎所有事务,都交给了他来打理。清婉这样想。
在瞧见清婉的时候,庭东是有些意外的,但他也知道,她的确做得出来这种事。比如还小的时候,她就和清婵两个,偷偷摸摸地躲在顾家的马车上,悄无声息地就跟着他们回了顾府,把顾老夫人吓了一跳,也让唐家一众人惊了魂儿,他们以为这两位小姐被人拐了。
甲板上的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只看着这位表小姐,同自家的少爷,要如何行事。庭东如何不晓得他们的心思,只挥了挥手,叫他们都先下去码头,或船舱。
一时甲板上便清净了。清婉没有说话,庭东也没有,他们只沉默着,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清婉心里其实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她想将当初李瑾向琇莹说过的那些话,也说给眼前的这个人听,她想让他带自己走,去东海彼岸,去西域古城,去一处再也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她将这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说过了很多遍,如今到了跟前了,她看着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知道自己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所以她只是红了眼圈,在听见背后四舅舅的那声“婉儿”之后,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微微一笑,转过身,对着她舅舅福了一福,只字未言,下船而去。
李瑾依旧候在原处。他抚着那匹载他们飞奔而来的骏马的鬃毛,眼角余光瞧见了清婉走了过来。她的眼圈还是有点红的,衣袂裙角被河面吹来的风扬起,恍如壁画上的那些个神仙妃子。
码头上人来人往,他看着她无视了那些悄悄打量着自己的人群视线,独独来到了他的面前,扬脸一笑,问道:“殿下知道,这满京城里,哪家的酒最是醉人吗?”
京城太白楼的三楼雅间,清婉一手撑了脑袋,往窗外看去,那里是宽阔的运河,视野极好。景致壮阔了,这人的心胸啊,自然也就宽广了起来,怪不得那些文人墨客,都爱在这楼里留下自己引以为傲的豪放之作。只可惜她并不大通诗词格律,纵有满腔豪情,到头来,也只能堵在自己心里了。
虽于诗词上逊色,但对品酒,清婉却是半个行家了。她家里人都爱喝点酒,以至于他们兄弟姐妹都还小的时候,便有长辈在饭桌上,拿了筷子蘸了酒,喂给他们。她自然是不会记得这些事了,她不过是看着自己的那些个小外甥们是怎样的,便也差不多就猜到了自己当年的情景了。
“殿下你知道吗,我们安州也有座太白楼。”清婉举了酒杯,看着对面的李瑾笑道,“你们京城的太白楼,唔,不行,比不上我们安州的。”她说着摇了摇头。
“我记得唐家祖籍是越州,如何又是你们安州了?”李瑾看着她先前好不容易消了红的眼圈,此刻又有点微微的春色了。
“我外祖家是安州,不行吗?”清婉没好气道,她觉得这人完全放错了重点,于是拿筷子敲了敲酒壶,道,“安州太白楼的武陵春,那才是配得上这样的景致呢。”她伸手一指窗外,险些将酒杯都甩了出去。
李瑾一挑眉,伸了筷子头,将那只酒杯从桌子的边缘拨了回来,然后拿过了酒壶,道:“你醉了。”
“是呀。”清婉毫不掩饰地承认道,然后干脆两只手都撑了脸,看向窗外,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嘛。”
一般人喝多了,多半是不会承认自己醉了的,可眼前这丫头,倒是实诚。李瑾一时有些拿不准,她到底是真醉了,还是揣着糊涂。他颠了颠那酒壶,只觉得里头的酒已经去了一大半,他自己是没怎么喝的,那酒,多半都是进了她的肚子里。就算她酒量再好,这酒终究是烈的,此刻瞧不出什么来,只怕后劲大。如此一想,李瑾也不敢再给她喝了,只道:“该回宫了。”
“我不要。”清婉头也不回道,想了想,她又指了李瑾,笑道,“你是要回宫的,我,我是要回府的。宫里不是我家,我不去了。”她摆了摆手。
这可见是真醉了的,李瑾想,走过来想要扶起她,却被她反手一把给扯住了衣襟,猛地拉近。这丫头力气的确不小,他不得不弯了腰,和她面对着面,他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面庞。
“殿下,”她眼睛微微眯着,笑笑地问道,“殿下是如何知道,顾家的船,今日午后就要走了呢?”
李瑾没有说话,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不过他也不用纠结太久,很快,她就自己说道:“你也查我了,是不是?”她松开了拽着他衣襟的手,顺势将他往后一推,像是想起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说道,“原来你们都一样,都喜欢背地里查人,到底是兄弟。”她哼笑道。
“都?”李瑾一皱眉,“还有谁?”
“燕王殿下啊,”清婉一本正经道,“他这人可有意思了,才见了一回,第二天他就叫人给我查了个底朝天,有意思吗?”她说着又想了想,笑道,“不过,前阵子我过生日,他倒是还给我送了条金鱼来。明明见我一回就唠叨着说我还欠他一条鱼,自己还给我送鱼,岂不是自相矛盾?你说可笑不可笑?”
到这里,李瑾差不多是明白了,这个人,怕是一喝多就话唠了。在她说出更多的废话之前,他走了过去,一把将她拉了起来,道:“好了,走。”
清婉往前小扑了一下,她的脸碰到了李瑾的肩。她忽然一笑,侧头在他耳边悄声说道:“我要是琇莹妹妹,那一天,绝对会跟着你走的。”
李瑾心里一沉,他当然晓得,她说的是什么事。他拉着清婉站直了,又听她继续笑道:“可惜呀,殿下和我的命都不大好。你碰上了个永远都不会和你走的,我呢,则是一个永远都不会开口的。现在,他们倒是都希望咱们俩在一起,好。”她一击掌,“我这个人呢,也没什么别的好处,就是太会替别人着想了,所以啊,我自然是会随了所有人的心愿。”她的双手搭上了李瑾扶着自己的胳膊,笑道,“殿下你放心,我不会作妖,我会乖乖等着加入秦王府,做你的正妃,和你相敬如宾,就像琇莹妹妹当初说的那样。”她见李瑾要开口,赶紧摇了摇头,道,“你放心,我自然是不会管着你的,你的心里有谁,没有谁,我都管不着。往后啊,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想要娶回来做侧妃,我也不会拦着。可只有一样,你得答应我,”她直视着李瑾,一双眼睛因为喝了酒,此刻水灵灵的,像一湖快要溢出的春水,“这秦王正妃的位置,永远都只能是我一个,你不能废了我,知道吗?”她说着又一笑,“这样一来,就算没有子嗣,好歹也能保全了越国公府和贵妃娘娘的面子。”
她是真的醉了,这点李瑾完全能够肯定,可她这些话,说得一点也不含糊,甚至比很多人清醒的时候,说得还要有理有据。可他该怎么回答呢,无论他怎么说,到了明天,等她酒醒了,怕是也什么都记不住了——这点他还是很有经验的。
“你说呢?你到底答不答应?”清婉晃了晃他的胳膊,问道。她脸上的焦急与期待,却是李瑾从未见过的。
“好,我答应你。”沉默了半晌,他最终还是点了头。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真心想要答应,还是只要暂时敷衍下她。
“爽快。”清婉笑着,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爽快吗?李瑾想,其实最爽快的,还是她自己。他看着清婉转身又去找桌上的酒壶,晃晃悠悠地倒了两杯,然后一杯自己拿了,一杯泼泼洒洒地递给了李瑾,笑道:“交了朋友,自然是要喝上一杯的。我先干为敬,殿下请随意。”说真自己真就一饮而尽了,然后还特意亮了杯底给李瑾看。
“好。”这一声却不是李瑾说的。这喝彩声,却是从门口处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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