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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凛却觉得他并不是被朔北苦寒吓怕了,而是他感受到了朝中逐渐崛起的新党势力,刘璩想要和他们走得近,就不能总胡言乱语,引起太后对这些新党的注意。
他和刘璩寒暄了两句,没说太深的话。
肖凛正打量众人,身边有一人走近,拱手道:“这位就是西洲王世子吧,见过世子殿下。”
来人四十余岁,身着烟紫官袍,蓄着络腮胡须,看装束官品不低。肖凛一时没想起是谁,客气地颔首回礼:“这位大人是?”
那人笑道:“在下门下省侍中,张宗玄。”
“门下省?”肖凛细细看他。这是门下省最高官职,比中书令低一阶,为从一品朝廷要员。
想起之前朔北赈灾,秦王的折子没能递到御前,多半就跟这人有关。肖凛心里顿时不剩什么好感,淡淡道:“久仰,张大人。”
张宗玄和多数初见肖凛的人一样,先看轮椅再看人,随后笑着夸赞:“久闻殿下心志坚毅,在西洲屡立战功,实非常人也。”
肖凛道:“大人谬赞。”
张宗玄像不察觉他的冷淡,道:“殿下贵为藩王宗室,我便想白相今日必会请您出席。为科举状元入工部一事,这些日子朝中争得厉害。不知殿下对此有何见解?”
肖凛道:“京师之事,我怎好置喙,还是先听听诸位高论。”
张宗玄笑道:“殿下是未来的异姓王,说话自比我们管用。若非如此,白相也不会亲自下帖相邀。”
肖凛也笑:“不过是看我在京,不请显得失礼罢了。我对京中政务,当真不甚了解。”
张宗玄试探几句后,发现他口风紧的很,就是不上套,便觉出这位世子殿下不好糊弄。他一拂衣袖,道:“殿下太谦虚了,既如此,就先听听旁人怎么说。”
随后他岔开话题,跟肖凛聊起了家常。
肖凛被个陌生人缠着扯东扯西,心里生烦,正想找个由头离席透气,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白崇礼已步入翰林院,身后还跟着一名三十来岁的书生。
他一出现,辩坛上群声顿止,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这一个月来,白崇礼深陷弹劾与舆论的漩涡,又要兼理科举事务,理应疲惫不堪。而今日白崇礼却丝毫不显憔悴,反而精神矍铄,大步入席,行止之间自有股潇洒从容气度。
白崇礼于左手第二席落座,先向肖凛致意:“世子殿下。”
“白相。”肖凛回礼。
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看到白崇礼眼底隐有血丝。那一瞬的凝视里,藏着彼此都懂的默契,两人心领神会地互相点了下头。
人已到齐,翰林院小吏敲响了一面铜锣,扬声道:“今日依照往例,开辩坛论政。大雅之堂,诸位尽可畅所欲言。”
白崇礼将随行的书生请到身旁,向众人介绍:“此乃本次科举连中三元者,殿试状元秦淮章。其申论卷已拓印分发下去,各位可先阅览。若有疑问,尽管发问。”
秦淮章起身,向在座各位拱手,作了一番自我介绍。
最反对他入工部的,就是工部。尚书已殁,侍郎王敬修立刻站出来,依着他的申论,连珠炮似的问出了一堆事关土木的问题。
“听闻秦状元满腹经纶,那我便冒昧请教。京畿近几年屡遭水患,堤坝修了又坏。阁下若真懂工理,可知缘何如此?”
秦淮章不慌不忙道:“河有自己的性子,急就冲,缓就淤。若只图把堤筑得高,水势受困,就容易决口。我以为,治河该以分水为主、筑堤为辅。先开支渠、辅以分洪口,让水有去处,再加石堤护岸。堤身可用碎石夹夯土,外覆青砖石,根基埋入三尺以下,方能抗冲。虽费时些,效用却好。”
王敬修又问道:“阁下在申论中提到‘修桥筑路,以通民利’。如今国库吃紧,动辄耗银万两,你所谓的‘民利’又在哪里?”
秦淮章答道:“修路看似奢,实则为国通脉。长安因何为都?因其通连九州。路不通桥不立,粮运不达,军行不及。”
“以你之见,筑桥当如何取材?”
“北土多石,可用青石叠砌拱桥;南地多水,可用杉木、樟木为梁,以麻灰灌缝防腐。若地势险峻,可用双拱结构分力,若河床宽浅,则用平梁桥省料。因地制宜,不必拘泥一式。”
王敬修冷哼一声,又道:“工部这些年冗员太多,光记事的就不下百人,但效率却差。阁下若入工部,打算怎么整顿?总不能空谈革制罢?”
秦淮章微微一笑:“如今工部分司太细,文吏与匠官互不统属,出了问题都能推脱。我建议设‘都作监’,由文吏主记,匠官主事,互相稽核。凡修桥筑路,先由匠官勘地测尺,文吏记料估费,事成则两方同考。制度清了,责任明了,自然无弊。”
从实地工程,到工部文政,秦淮章皆有理有据,都对答如流。他虽其貌不扬,举止却彬彬有礼,面对王敬修咄咄逼人,也不怯场。白崇礼识人眼光不差,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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