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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道为什么吗?”贺渡问。
太后敛眸不语。
贺渡也不逼问,在她对面坐下,倒出了一杯凉透的水推了过去。
太后接了水,却没喝,侧头看着他胸前尚未干透的血迹和过分苍白的唇色,忽然道:“你生病了吗?”
贺渡微微一怔,道:“有些伤寒。”
“不言,”太后盯着他很久,“你为何背叛哀家,哀家曾那么信你,那么宠爱你,你为何......背叛我?”
她不像生气,也没有悲愤,只剩下一种繁华落尽后的沉沉死气。贺渡道:“太后掌生杀大权多年,早忘了踩死过多少蝼蚁。可蝼蚁也想活,被逼急了也会咬人。”
太后仔仔细细地打量过他的面孔,道:“原来如此。我自嫁入宫中,已经三十四年了。为了陈家,我杀过很多人。说来你可能不信,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我恨极了而下杀手。他们,不过是挡了陈家的路而已。”
贺渡不置可否。
太后陈青鸾,是安国公府送进宫的一颗棋子。
棋子的用处,就是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为执棋之人围堵对手、补全棋形,至于棋子自己想要什么、愿不愿意走那一步,又有谁在乎呢?
棋子被人挪来挪去,弈中天元,大获全胜。久而久之,连棋子都忘记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以为把棋下好便是天命。直到亲眼看着自己养大的女儿也步上自己的后尘,那颗冰封了三十余年的心,才短暂地裂开了一道缝隙。然而,也仅是一瞬罢了。
最终,她身处在这局牢笼般的棋盘里,光阴蹉跎,老死红颜,何其可悲。
贺渡四下瞧了瞧,殿内桌椅翻倒,窗帘被扯得七零八落,死去多时的陈芸和太监横尸内室入口。他收回目光,道:“太后这里清净,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何事了吧?”
“我只听见有很吵的动静。”太后望向布满灰尘的窗户,“外面……怎么了?”
“陛下杀害了西洲王世子,逼反了血骑营。”贺渡看着她,“为了平息西洲的怒火,他出卖了安国公府上下十二口人,将他们拱手送给了血骑营处置。可惜,还是没能挡住血骑营的铁蹄踏进长安。”
他的声线诡异地柔和,“太后猜猜,陈予沛最后是什么下场?”
太后猛然转头,撞上了他吞下了所有笑意的眼眸。漆黑、深邃,像一座无底的深渊。
“你……你说什么?”
贺渡遮掩着唇,凑近些在太后耳边轻轻说了一段话。
太后霍然站起,虚弱的身躯支撑不住,倒退几步撞在墙上,大颗大颗眼泪紧接着从苍老的眼中滚了出来,心碎痛哭。
“不可能,不可能......”
“您养的好儿子啊。”贺渡噙着淡淡笑意,“他不仅把陈氏全族的性命奉入虎口,连您也没放过。不过掌权几个月,就把这天下搅得血雨腥风。”
他短暂停了停,“太后,您后悔吗,当年在送子观音庙冒着诛九族的风险把他从村姑的怀里夺过来!”
太后蓦然瞪大眼睛,花白头发沾在脸上,瘦弱的肩膀颤抖了起来:“你、你怎么会.....”
“您为了陈家偷梁换柱把他抱回了宫,可曾想到二十三年后他会亲手把陈家所有人送上绝路?”
他一步步走近太后。
“你不恨他吗?”他道,“你养育了他二十多年,却养出了一只喂不熟的白眼狼!”
棋局在此刻彻底崩塌,棋子哗啦啦摔满一地,摔得粉碎。
太后已然失语,身子顺着墙壁滑下去,瘫坐在地。她捂住爬满皱纹的脸,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从指间爆发了出来。
“恨他,就杀了他。”贺渡跪倒在她身前,“就像我恨你一样,太后娘娘。”
***
特勤入城后,肖凛戴好面具,跟着轻骑从西城门的废墟上跃了过去。
京军在安国公多年带领下,有些宁折不弯的气节,明知无力回天却宁死不投。郊防营兵在街巷里设下了层层拦截关卡,做最后的挣扎。巷战时马匹不好施展,先锋特勤弃了马,翻上屋顶与营兵周旋,清出通途,为随后的轻骑开道。
直通皇城的白虎大街被铺了地刺,马踩上去要跪,就算杀光了营兵也一时半会拆不掉。肖凛环顾四周,在一侧巷道的屋顶看到了冲他招手的王骁,没犹豫,转向冲进了巷子里。
而当他看到巷子里的人时,怔住了。
是一群羽林卫。为首那人背靠青石砖墙,捂着受伤的肩膀,微微仰头喘息。
是杨晖。
肖凛闯入视线的瞬间,杨晖转头看过来,和肖凛藏于面具下的视线半空对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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