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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的日子定在几天后。这期间,龙娶莹他们还得重新筹划原本计划里的那个孔家灭门。只不过孔家这事发生了点“变故”。城外人贩子的老巢,遍地尸骨残骸,大门半敞着,血腥气吸引来不少山上的野兽。从外背着柴火回来的两人,听到野兽的叫声,都止住了脚步,四处张头找着。结果找到了那人贩子的宅子,两人往里望了眼,立马全吐了,然后不要命得跑回来报案,人缓了半天才蹦出来几个字。公孙唳带着一队人马赶到城外那处寨子,齐暄第一个冲进去,然后第一个跑出来——扶着墙根吐了个昏天黑地。那场面,说句不好听的,跟杀鱼的摊子差不多。地上铺满了碎肉断骨,手脚横七竖八地扔着,肠子缠着胳膊,眼睛珠子滚在血水里,分不清哪截是哪截的。空气里的腥味浓得跟糊在嗓子眼似的,吸一口都想呕。齐暄吐了叁回,硬撑着往里走,最后实在没东西吐了。只能蹲在地上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公孙唳将自己手帕拿出来给他,停住脚步等了等他,俯身手拍着他的背替他缓解。“大……大人……”齐暄嗓子都哑了,“这得多少人啊?”公孙唳也没法回答,刚才才几步路,靴底就粘满了黏糊糊的东西,抬脚的时候能拉出丝来。地上的血肉,像是一层层迭起来的铺满的,每一步脚底的踩踏,都令人生寒。杀人者的感受他无从得知,但是他们查案人,每一步却要受着践踏同类的伦理道德鞭策。“本官也不知。”他轻抚着齐暄的背,回答。手底下的衙役们铲了好半天,才把那扇铁门前的尸泥刨干净。铁门推开的时候,铰链锈得吱呀作响,像有人捏着嗓子在叫唤。“大人!您快来看!”公孙唳抬起头,把手收回走过去,齐暄也忍着翻涌的恶心跟上来。这间屋跟外面简直天差地别,至少这里面像是人能看的地方,当然也只是现在。这间大屋子里也有血。里面放着一长床,缠着绳子,是绑人用的。但这床的尺寸一看就不是给成人用的,相比起正常人身高,这床短了一大截。屋子角落里还有个被撬开,笼门敞开的大铁笼子,谁也不知道里面原来关了什么东西。这屋里头一股潮湿腐烂的血味,可愣是没有一个死人,没有一具尸体。人全是在外边杀的,地上有严重的拖拽痕迹,被拖拽之人,体重绝对不轻。被拖走时,这人还强烈挣扎了番,脚印很乱。而这就很奇怪了,看脚印杂乱程度,拖人的人经历了一阵麻烦,才把被拖者拉出屋来。那为什么不在屋内解决这人呢?难道屋内有谁不能见死人或者杀人的过程吗?公孙唳蹲下身,仔细看着地上那拖拽痕迹和杂乱的脚印,想着这两个问题。齐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到处翻看,直到他伸手从一堆沾血的钳子、剪子、锥子之类的工具下面,拽出一件沾血的小孩衣服。他手顿了顿,眼神也变了,然后转向公孙唳,叫了声大人把衣服递了过去。公孙唳接过那衣服,手指碾着上面的血迹。血液粘在了他手上,证明这血迹不是以前的,是就近几个时辰的,他眼神暗了下去,拿着衣服从地上慢慢站起。此时其他人眼里,床上和地上那些沾血的旧纱布到底是从谁身上扒下来的,似乎都有了没人愿意张嘴的答案。忽然屋外又有人撬开了一扇大门,朝这边喊:“大人,快来看看。”齐暄也不吐了,眼前的血腥那里比得上对那些孩子的心疼。这次他步子迈得飞快,朝那刚撬开的大屋走去。公孙唳也随后到。新撬开的这间屋子更大,味道也更冲,屎尿混着腐烂的霉味,熏得人眼睛疼。到处都是大大小小铺在地上的草垛子,是让人睡的。四周的墙根角落还有用炭笔画的小草,小人,小鸟,小花。周围扔着些小孩子才会有的破破烂烂的东西,几件破洞、脏烂的小衣服、小木头人,更多的是沾血发黄的纱布和杵拐用的树枝。这场景看得公孙唳都眼神一颤,这是人住的地方吗?连牲口住这种地方都得病死,居然是孩子们住的地方?齐暄看着这地方,声音发颤:“大人……这里就是在凤河流窜多年的人贩子窝。”公孙唳弯腰捡起一个削得稚嫩的木头小马,沉默良久。然后开口问那些老衙役:“这地方就在城外几公里的地方,如此猖狂,为什么没人来查过?”齐暄看看周围人,那些曾跟着赵县衙的老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完就都低下头。就是这德行,公孙唳看在眼里,心都凉了半截。凉的不是这些成人对他的肮脏,而是对这些孩子绝望的难受。齐暄憋不住了,嗓门一下拔高:“你们是不是都知道?”那些人还低着头,没一个吭声。齐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合着你们都知道城外有这么个地方,可死活不说?前阵子有人来报案,说自己一对孙子孙女从街上被人抱走了,报案的那老伯都快七十了,跪在大堂上磕头,你们不都在场吗?不都看着吗?”其他人还是低着头,没带头说话的。齐暄见他们没一个人放声,扭头看向公孙唳。公孙唳握着那小木马,眉头已经拧得快打结了。齐暄还要大声嚷嚷,被公孙唳叫住:“行了,齐暄。”齐暄怒气冲冲地住了嘴。公孙唳开口问向一个叫申豹的衙役:“申豹,你说。”申豹是这群老衙役里最滑头的那个,在赵县令那里呆过好几年,跟他们关系也不错。他抬眼看了看公孙唳,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同僚,犹豫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公孙唳似乎也明白了点什么,补了一句:“赵县令时期的事情,我不会追究。我只管我在任时期的事。”打了保心针,申豹才支支吾吾地开口:“这地方……我们这群兄弟,其实知道得不多。可当时赵县令每次审查,都让我们避开这处地方,不让我们多查。”公孙唳听着,知道他们还藏着话:“还有呢?”申豹不说了。但旁边有个实在看不下去的年轻衙役,直接捅破了:“还有,大人。就是这人贩子的头头,我们当初抓过,然后又放了。之后他每月都给赵县令送黄金,给我们这些小的,也补贴了酒水钱。所以……”所以这些衙役怕被翻旧账,没人上报。所以这阵子依旧有小孩子遭毒手。齐暄吼了一嗓子:“你们还是人吗?你们没有弟弟妹妹,没有子女?你们知道他们对这些小孩干什么吗?他们把那些小孩子弄残,让他们去要饭!”其他人都不说话。公孙唳把那小木马往地上一扔,也就这么一个动作,能看出他动了火气。但跟齐暄不一样,他没再嚷嚷。可那些衙役里也有不服的,跟齐暄怼上了:“但那黄金都是赵县令拿的,我们只是拿点酒水钱。我们谁敢跟上头作对?我们谁不知道,要是跟赵县令、跟赵家作对,在这凤河根本活不下去?”其他人跟着附和:“对啊。我们要是不照做,就被辞退。我娘当时重病,没钱就是死路一条。那也是人命,你让我们怎么办?”齐暄气得直喘,刚要张口,被公孙唳叫住:“齐暄,先回去。”齐暄不甘心:“可是大人?”公孙唳说:“我刚刚说过不追究赵县令当值时期的事,追究也无意义了。还是赶紧查这里还活着的孩子都去了哪里,那才是要紧事。”确实,这才是要紧事,齐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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