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一章 雨夜厂区(第1页)

转业办的那张分配通知,捏在唐震手里,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纸是普通的打印纸,红头公章盖得端端正正,黑体字印着“兹分配唐震同志至安邦渝药厂保卫科工作”。安邦。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旁边的女同志大概瞥见了他拧着的眉头,公事公办地补了一句,说这厂是中日友好时期留下的老厂名,嫌麻烦一直没改,待遇按国企走,亏不了他。

唐震没再多问。

他原是想进公安口的。在南疆当了五年侦察兵,干的摸哨、渗透、抓捕,每一桩都跟公安系统专业对口。但今年公安口的名额满了,转业办的人翻了翻档案,说安邦渝药厂保卫科还有个缺,问他去不去。他说行,去哪儿都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对什么事都看得淡。一个月三十六块五的工资,一间十二平方的单身宿舍,一张木板床,一个搪瓷脸盆,够活。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渝州的雨没完没了。

这地方搁地图上叫渝州,老话也叫巴郡,但满街的老百姓都管它叫重庆。山城雾都,嘉陵江和长江在这儿并流,夏天热得像蒸笼,入了秋又闷出一层黏糊糊的水汽。雨点子不大,细得像绣花针,可就是下起来没个完,把整座城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被子潮得能拧出水,墙角长年挂着一层青苔。

安邦渝药厂蹲在城北,嘉陵江边上一块凸出去的台地,占地小二百亩。前身是民国时期间川岛洋行制药部,日本人留下的底子,解放后收归国有。五个车间一字排开,一到四车间都还转着,机器轰轰响,唯独最西头的五车间,打唐震报到那天起就封着。厂子的职工加家属两千来号人,有自己的子弟小学、卫生所、食堂、澡堂,跟个独立的小社会似的。厂门口挂着“安全生产先进集体”的红底金字牌匾,门卫室门口卧着一条老黄狗,见谁都摇尾巴。

唐震在厂里待了一年出头,习惯了独来独往。南疆战场上那帮弟兄,活着回来的没几个,他不爱交新朋友,打饭也是独自去,独自回。日子过得像一杯凉白开,没什么味道,也没什么不好。

厂区东头的食堂很大,一到饭点就人声鼎沸,搪瓷碗和铁勺子碰得叮当响,能把房顶掀了。但唐震总能找到张姐的窗口。

张姐四十来岁,圆脸,齐耳短,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她是食堂的老人,在厂里干了少说十来年,馒头包子做得地道,人勤快,心肠热,厂里上上下下都认识她。唐震去年头一天报到,她看他是生面孔,菜勺往盆底一沉,捞起来全是肉片子。

“新来的保卫科?叫啥?”

“唐震。”

“小唐,你以后就在姐这个窗口排队。姐看你这体格,准当过兵。当兵的得吃肉,不吃肉哪儿有力气。”她一边说一边往他饭盆里塞了俩馒头,嘴里絮絮叨叨,不是嫌他瘦了就是嫌他衣服洗得不干净。那年过年唐震没回家,她还端了一搪瓷盆饺子送到他宿舍门口,说小唐你一个人过年不吃饺子咋行。

这份情,唐震嘴上没说过什么,心里记着。

傍晚六点半,厂里刚下了白班,食堂里排了两条长队。唐震端着饭盆排到张姐的窗口前面,一眼就看出她脸色不好。她平时打饭手上利索,嘴上也不闲着,问问这个家孩子考了多少分,问问那个老公涨没涨工资,整个食堂就她这个窗口最热闹。可今天她闷着头盛菜,一句话没说,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窝底下挂着两团乌青,额角的碎被虚汗浸得湿漉漉地贴在太阳穴上。

“张姐,你不舒服?”

张姐抬头看了他一眼,反应慢了半拍才认出是谁,笑了一下——那笑是勉强从白的嘴唇里挤出来的。“没事,感冒了。身上疼,没劲儿。”

她一边说一边拿菜勺舀菜,手腕抖得厉害,菜汤从勺沿洒出来,沥沥拉拉弄脏了打菜台。她低头看那片污渍,眼神里透出一点茫然,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连勺子都拿不稳。

“吃药了没?不行去卫生所看看。”

“早上韩副厂长让人给我拿了厂里的药,说是新出的特效药。”张姐把饭盆推给他,脸上那层虚汗冒得更密了,但她似乎浑然不觉,“我跟你说小唐,那药真灵。下午还浑身疼得不行,吃了没一会儿就松快了——就是这感冒邪乎,老是反复。”

韩科。唐震脑子里浮出一个人来——副厂长,管行政后勤的,四十多岁,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笑眯眯的。唐震跟姓韩的没打过太多交道,只是在办公楼碰上过几回,那人总能和声细气地问两句工作,像个好人。

张姐说着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就在她抬手的一瞬,唐震瞥见了她前臂内侧的颜色。

小臂内侧,有几块青黑的印子。不大,指甲盖那么点,颜色很暗沉,不是普通的磕碰瘀青。边缘模糊,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烂了,正在往外渗。

“张姐,胳膊上咋回事?”

“哪个?”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扯下来盖住,动作里有一丝不自然,“哦,不碍事。搬菜盆碰的。”

“那不像是碰的。”

“哎呀感冒身子虚,老青一块紫一块的。”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扭头去招呼后面的工人了。

唐震端着饭盆在窗口前又站了几秒。张姐已经在给下一个工人打菜了,勺子在菜盆里翻了两下,手腕还是抖的。他把话咽回去,转身走了。那几块青黑色的印子总在他脑子里晃。

入夜。秋雨又开始落。

雨不大,细得像绣花针,带着一股子从嘉陵江面刮来的腥湿气,黏在脸上很不舒服。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气压很低,胸口像压了块石板。厂区的水泥路面被雨水泡得亮,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上面,泛出一层暗黄的光泽。

保卫科值班室亮着一盏四十瓦的灯泡,光黄黄的,照着掉漆的木头桌子和两把破藤椅。老周坐在藤椅上,端着那个永不离手的搪瓷缸,里面泡着老荫茶。他大名周德厚,在厂里待了快三十年,对厂子比对自己家还熟。他嘴碎,爱叨叨,但他对唐震算照顾的。

雨声淅淅沥沥敲着窗户,老周把缸子放下来,忽然问“小唐,晚上怕不怕?”

唐震正在检查手电筒的电池,闻言头也没抬“怕啥。”

“怕鬼。”

唐震失笑。他把手电筒的开关来回推了两下,光柱在墙上晃了晃,亮堂。“南疆战场上都没见过鬼,一个药厂闹哪样。”

老周没笑。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忽然变深了,像是看着什么不在这个房间里头的东西。窗外恰好滚过一声闷雷,搪瓷缸里的水面微微颤。他端起缸子喝了口茶,润了润嘴皮子,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那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完全是两副嗓子——沉,涩,像从一口封了多年的井里往外舀水。

“小唐,今晚巡夜,不管你怎么走,给我绕开五车间。”

“五车间?”唐震终于抬起头,“不是封了好些年了吗?”

“封了也去不得。”老周把搪瓷缸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扶手,“那地方,邪性。”

他把最后那两个字咬得很慢,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七六年夏天,五车间还在生产,生产的是麻黄素,给哮喘病人用的。三个月里出了好几起安全事故——头一次是天花板上的吊臂钢索断了,差半米砸到一个女工的脑袋。第二次是搅拌机的盖子没扣紧,热溶剂喷出来,烧伤了两个操作工。厂里全压下去了,说是违规操作。

“最邪的,是刘国庆那事。”

唐震放下了手里的手电筒。

“刘国庆,三十出头,车间操作工,平时不吭不响闷头干活的一个人。七六年七月十五的晚上,大夜班。快下班了,离交班还有三十分钟。他正坐在工位上填记录本,突然停了笔,站起来。旁边工友没在意,以为他去上厕所。他没去厕所——他直直地朝那台工业搅拌机走过去。不是溜号,不是失足。他就那么翻过防护栏,头朝下扎进了投料口。”

唐震的瞳孔缩了一下。

“搅拌机里有搅拌桨,转一分钟三十转。人进去不到三秒就碎了。”老周的声音没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捞了。能捞的都捞了。”

“他跳进去之前,嘴里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值班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窗外滚过一声闷雷,搪瓷缸的盖子轻轻跳了一下。老周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也没点,就夹在两根黄的指头之间。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

热门小说推荐
前任非让我尝尝花钱的苦

前任非让我尝尝花钱的苦

桑亦接到电话,说自己带的男团成员被叫去了穆文骁的酒局。商界大佬穆文骁是出了名的玩的花,当红的偶像团体都进过他的包间。桑亦匆匆赶过去时,男团的成员排排站在那里,男人正戴着眼罩一个个摸他们的脸。桑亦心提到了嗓子眼,正想着如何应对时,男人的手便摸到了他的脸上。微凉的手指在他脸上细细摸索着停留了五分钟后,穆文骁摘下眼罩,视线落在桑亦脸上你来做我的情人,每个月给你一百万,花不完,有惩罚。桑亦转身就走,被人从后面扣住腰身,灼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脖颈间好久不见,当年渣了我的前男友。一别经年,再重逢,桑亦怎么也没想到穆文骁的眼睛好了,脑子却出了大问题。找了那么多年终于找到的人,还肯每个月给他一百万,助理感慨穆总,您对他一定是真爱。不,是惩罚。我已经不爱他了,这些年时常想着如何折磨他。他以前很穷也很抠,每花一分钱都像是要了他的命一样,所以现在我要让他尝尝花钱的苦。助理呃要不穆总你恨一下我?桑亦每个月要花一百万,花不完的惩罚非常可怕,要坐在那里被穆文骁摸脸。桑亦干笑着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清纯,要不,咱俩啪叽一下然后两清?穆文骁站在床边垂眼看着他抱歉,我不跟前男友发生关系,我有我的发泄方式。桑亦问什么方式?穆文骁摸着他的脸,威胁道你每个月花光一千万。桑亦...

(综漫同人)横滨妄想系作家+番外

(综漫同人)横滨妄想系作家+番外

小说简介横滨妄想系作家作者一朵喵文案简介一清水清衣自称妄想系作家,评价自己文笔三流,想象荒诞。因此,当她写的是神怪幻想小说时,她是读者心中文风靡丽的九鬼老师而当她从现实获取灵感,披甲重开后,她是被外界褒贬不一的三水游。论坛节选在横滨,你可以说自己没见过mafia,但不能说自己没看过三水游的文章。...

天狂传说番外之哆啦A梦

天狂传说番外之哆啦A梦

1章‘叮咚’铃声想起来了。不到一会门内就传出了一名成熟女性的声音,然后就打开了门。你好。一位梳着单马尾黑色短,穿着米色衬衫粉色长裙的女人就从门内走了出来,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你好,我是之前打电话过来的赵骍,这是我的名片。为的黑衣男子礼貌的递过名片。啊,你好你好,你就是赵先生是吧。女人接过名片,上面写的都是中文,女人也看不明白,然后女人低头看了看男人后面的少年。这就是你的儿子吧。...

许多愁

许多愁

乔玉本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自幼无长辈管教,下人端着捧着,长成了个娇纵的小哭包。一朝家境败落,被姨母送入皇宫,正打算缩着尾巴做人,却成了太子景砚最贴心的小侍读,又被人娇宠在掌心上头。可惜太子的运道不佳,从云端跌落,成了废太子,被幽禁在太清宫,终身不得踏入三重门外。从来吃不得苦头的乔玉抹了把脸,换了身太监衣服,一边哭一边包袱款款地追随废太子入了冷宫。从前乔玉并不是不能吃苦,只是没有遇到那个能让他吃苦的景砚。漫漫黑夜,长路崎岖,纵世上再多苦楚,有你就无愁无忧。于乔玉如此,景砚亦然。食用指南1心机深沉毫无是非善恶观的阴鸷废太子攻×娇纵甜软为了攻一秒坚强勇敢的小哭包受2另类的王子复仇记,攻宠受,太子最爱的就是小哭包,感情线甜,极甜,非常甜,主要谈恋爱。结局he,特别甜的he!3纯架空,基本都是作者瞎掰,不要考据。...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