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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老头把舵往右猛打的时候,唐震正靠在船舷上。右臂的鳞片忽然缩了一下——不是疼,是预警,比金刚塔井底那次更强烈,比后山仓库傩面阵催动之前更尖锐。掌心血刻同时烫,烫得他整只右手都在抖。他一把攥紧船舷栏杆,指节白。
船身横了过来,柴油动机突突突地嘶吼,螺旋桨搅起浑浊的浪花。两岸的峭壁在晨雾里黑黢黢地压着江面,像是要把整条船吞进去。江面重新平稳下来,但右臂的灼痛没有褪。鳞片在绷带下一张一翕,像被什么东西从水底拽着神经。
他盯着那片水面。刚才那些灰白雾团不是被江风吹散的——是打着旋往江底沉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底吸了回去。赵翠娥在灶房里跟他说过,香灰沉底不散,是有东西在下面搅。水面之下,有东西正在往上浮。
第一颗人头从江心冒出来的时候,船尾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尖叫了一声。头贴在头皮上,乌黑,水淋淋的,遮住了整张脸,只有半张嘴从头缝里漏出来——嘴角烂到了耳根,舌头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它们不是漂在水面上的,是直挺挺地从水底往上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江底托上来。
不到片刻工夫,整片江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一颗挨着一颗,乌黑的头在水波里荡来荡去,把客船围在中间。每一颗人头的脸孔都泡得胀,皮肤呈半透明的灰白,有些脸上还嵌着几片朱砂漆的碎片——那是崖棺棺盖上的封印,被撬棺的时候刮下来的,嵌在死人的颧骨上,在水光里泛着极淡的暗红。
抱孩子的女人瘫在甲板上,把孩子死死搂在怀里,整张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她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词,但那个调子唐震认得——是观音庙门口老太太们烧纸时念的经。挑担子的把扁担横在手里当武器,手抖得扁担上的麻绳啪啪地敲着甲板,敲一下他就往后退一步,退到货舱门口被门槛绊倒,整个人翻进装咸鱼的箩筐里,扁担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戴眼镜的年轻人趴在船舷边上,手里攥着一本封皮泛黄的《丰都鬼城志》,手抖得书都拿不住了,书掉进水里也没力气去捡,只是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头,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冉老头抓着舵的手一直在抖,指节攥得白,舵把上的老树根被他攥得吱嘎作响。他在江上跑了大半辈子船,从来没见过浮尸扒船——更没见过整片江面密密麻麻全是死人头,把船围得连江流都慢了下来。他回头朝船舱里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都趴下!莫看它的眼睛!看了它会记住你的脸——记住哪个就要找哪个当替身!”
第一具浮尸攀上船头的时候,挑担子的正从箩筐里往外爬。他抬头看见一只泡得白的手从船舷外伸进来,五指张开,指甲全没了,指头肿得像泡的萝卜,一把扣住船舷边缘,力道大得木板咔咔作响。接着第二只手也探了上来,然后是那颗人头——头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半张嘴,正对着他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呻吟。挑担子的惨叫了一声,从箩筐里连滚带爬往后退,扁担被他踢了两脚都没顾上捡。
第二具浮尸从船侧攀了上来。它不像船头那只只是用手去抓——它整个上半身从水里撑了起来,右臂露出水面,手臂上嵌着一层已经黑的鳞片。每一片都和唐震绷带下的鳞片一模一样,边缘翻卷,裹着黏稠的黑血,在晨光下泛着冷铁一样的哑光。它抬头朝向船舱方向,眼窝里没有眼珠,但甲板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视线——不是看,是认。它在认人。
抱孩子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一边叫一边把孩子往怀里死死搂,整个人蜷在船舷和货舱之间的角落里,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退了。戴眼镜的年轻人瘫坐在货舱门口,离船侧那截探上来的手臂只有几步远,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两条腿在甲板上反复蹭着往后退,背已经贴紧了舱壁,无路可退,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不是真的”。
冉老头把舵往左猛打,想借急转弯把船上那两具浮尸甩下去。船身剧烈倾斜,船头那具浮尸被甩得滑出去半截,手还死死扣着船舷。船侧那具却趁船身倾斜的瞬间往前猛地一窜,整个上半身滑上了甲板,拖着一条软塌塌的腿往船舱方向爬。抱孩子的女人蹲在货舱角落,浮尸的手指离她脚尖只差半步——尖叫声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唐震右臂的鳞片正在烫。隔着绷带都能感觉到它们在往外顶——不是失控那种炸裂,是某种更深沉的饥渴。之前遇到煞气时鳞片是恐惧,是预警。这次不一样。它们在动,在主动往皮肤表面翻,每一片都在微微翕动,像是想从绷带缝隙里挤出去。掌心血刻的温度也在攀升,烫得他整只右手都在抖,但不是疼——是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骨头深处往上涌的渴望。它们嗅到了江面上那成百上千的浮尸散出来的怨气,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东西忽然嗅到了猎物的味道。
他用力按住右臂,把那股往外顶的力量死死压住。他不能在这里露出鳞片——满船的人都在,一条胳膊上翻满青黑鳞片,他要怎么解释——说这是被鬼咬的?还是被感染了某种病毒?他扫了一眼甲板,迅判断出船上所有人的视线焦点船头那个挑担子的正蹲在箩筐后面抖,船侧的浮尸还在往船舱方向爬,船舱口所有人都挤在一起尖叫、后退、死死盯着那两具正在往里逼近的浮尸。没有人在看船尾。
唐震沿着船舷快步走到船尾,蹲下来,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他往上推了半寸袖口——绷带已经被鳞片撑得紧,边缘渗出极细的黑血。他把右手伸出船尾船舷,手指张开,指尖朝下,对准船尾的水面。一滴黑血从指尖脱落,砸进江面,出一声极轻微的嗞嗞声——不是水滴的声音,是热油溅到冷铁上的声音。
船尾那侧江面上的浮尸像是被烫了一下,整片人头同时往后退了半尺。但船头方向又有更多浮尸涌过来——它们不是同一批。船尾的退了,船头的还在往上攀,船侧那具已经探上甲板的浮尸还在往船舱里爬。唐震又把左手伸到右臂上,在鳞片最密的那道缝隙里用力一挤——这次不是一滴,是连续三滴。
第一滴入水,船侧那具浮尸忽然停了。它扭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窝朝船尾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后颈,从甲板上被硬生生拖了回去,手指在木板上刮出四道极细的指甲痕。第二滴入水,船头那几具正在攀爬的浮尸同时松开了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攥住脚踝,拼命挣扎却挣脱不了。第三滴砸在水面上时,整片江面剧烈翻涌起来——船头方向的浮尸、船侧还没沉下去的残影、水里那些人头,全都在同一瞬间被一股极猛的力量往下拽。它们在水下翻滚、挣扎,头绞在一起,手臂还在扑腾,但越挣扎沉得越快,眨眼间就沉得干干净净。
江面重新恢复平静。船舷上残留的几道湿痕还在往下淌水,甲板上洒了一层细碎的水草和灰白色的泡沫。唐震把右臂重新用绷带缠紧,缠了好几圈,遮住那些还在微微颤的鳞片,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重新遮好。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他没有出任何声音。
戴眼镜的年轻人第一个缓过神来。他撑着舱壁站起来,腿还在打颤,声音抖得厉害“退了——它们退了!”他转头跟旁边的人反复描述刚才船侧那个浮尸是怎么扒着左舷往上攀的——手都伸上来了,指甲有这么长,就差几步就抓到他了——然后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船底拖走的,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挑担子的蹲在箩筐后面,把扁担捡回来搁在膝盖上,手还在忍不住地抖。他说刚才船头那个已经抠到他鞋尖了,他以为今天肯定死在这了,结果那东西忽然往船尾那边偏了一下头,然后就整个仰面翻进水里去了,像是被人从水下拽下去的。
抱孩子的女人坐在地上,把孩子紧紧贴在胸口,嘴唇还在白。她反复跟旁边的人说,刚才船侧那个从水里撑起来的时候,她看见它手臂上有鳞片——不是鱼鳞,是那种青黑色的、从皮肤底下往外翻的鳞片,跟她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那种被雷劈过的老蛇一模一样。这条江里不知道还沉了多少这种冤魂,以后再也不坐这条水路。
没有人提到船尾。
冉老头从舵台上走下来,腿还是软的。刚才那一阵急转弯把舵把上的老树根手串都震断了,他蹲在甲板上把那些崩裂的木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捻在指间看了片刻。扔进江里,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爷爷传下来的避水咒,念了一辈子都没用上。今天用上了,他娘的也没管用。”他靠在船舷上,摸了根叶子烟叼在嘴里,没点,朝唐震那边偏过头,“你说怪不怪。那些东西跟见了鬼一样,自己就退了。”
冉老头的目光落在唐震垂在身侧的右手上,绷带边缘还在往下渗极淡的黑血。他在江上跑了大半辈子船,见过太多怪事,知道急转弯甩出去的浪最多能把船侧的浮尸拍下去,不可能让整片江面的浮尸同时沉底。但他没有追问。
唐震正在重新缠右臂的绷带,袖口还没放下来。听见这话,手上没停,缠完最后一圈才开口。
“你刚才那把急转弯,船尾甩出去的浪把水下的暗涡打散了。暗涡一散,浮尸稳不住,就被江流冲走了。”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绷带,“我在南疆见过类似的水情——水下有暗流的时候,漂的东西会被卷到一起。暗流散了,它们自然就沉了。”
冉老头叼着烟杆看了他片刻。他把烟杆从嘴里拽出来,在船舷上磕了两下。
“你说是暗涡就是暗涡吧。反正我这根老树根断了,回去得重新找一根。”
客船继续往前开。雾气渐渐散了,名山顶上天子殿的黑黢黢殿顶从山脊上戳出来,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从半山腰一路铺到江边。唐震靠在船舷上,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重新遮住绷带。右臂的鳞片还在微微颤——不是疼,是刚才那股渴望还没褪干净。下次再碰到这种东西,也许就不是几滴血能解决的了。
客船靠岸时天已近午。石板台阶从江边一路铺上去,两侧吊脚楼的屋檐在雾气里层层叠叠地往上摞,最顶上天子殿的殿顶被雾气裹得严严实实。码头上有几个搬运工正往下卸货,挑夫蹲在石阶上抽烟。唐震把背包甩上肩,踏上了丰都码头。他在甲板上走过的地方滴了一排极淡的血点,被雾水蘸湿后正在消进木板缝里。
冉老头在船尾擦舵,听见他上岸的脚步声,把烟杆举高了一些。“到了。”
唐震回头看了他一眼。“多谢。你那根手串——崖壁上被雷劈过的老树根,不太好找。”
“不好找也得找。没有它我爷不放心。”冉老头把断成两截的手串拢进上衣口袋,重新叼起烟杆,没点。
挑夫蹲在石阶上抽烟,在唐震经过时忽然抬了一下头——甲板上那排正在褪淡的血点还在往下渗。他把烟杆往地上磕了磕,看着唐震的背影消失在石板台阶尽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又一个进山的。”
另一个人问他从哪看出来的。挑夫把烟杆嘴往石阶上又磕了一下。
“他脸上刚才忽然动了一下——又不是跟谁打招呼那种笑。像有人在下面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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