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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归人
船靠岸时,钟贵把缆绳抛给码头上的搬运工。那人接住绳子在铁桩上绕了三圈,手法和丰都的陈驼子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了二十岁。
柴油机熄火,安静压下来。唐震跨下船舷,踩上石阶时停了一瞬——在江上晃了一天一夜,突然站到不晃的地面上,肌肉还没改回来。码头的挑夫扛着扁担从他身边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石阶从江边一直通到岸上的街市,每一级中间都被踩出了光滑的凹槽,缝隙里长着深绿色的青苔,被江风吹得干。钟贵蹲在码头上记货单,圆珠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二位有地方落脚?”
唐震说“有。”
张玄灵提着法器匣子从跳板上下来。匣子用旧蓝布裹着,背带是他临时缝的。他在石阶中间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江面——雾已经散了,丰都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码头背后是一片老房子。石板路被潮气浸得黑,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吊脚楼,木柱子插在崖壁上,有些已经歪了但还在撑着。巷子拐角靠墙放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的黑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管。二八大杠,后座夹着一双劳保手套。
灰砖楼在第三条巷子到底。门口一个老太太在择菜,脚边搪瓷盆里泡着藤菜。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你咋个回来了。”
唐震说“周嬢嬢。”
周嬢嬢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时膝盖骨响了一下。她走到唐震跟前仔细看了他一眼,扯了扯他袖子“瘦了。瘦了一大圈。”然后看见他身后的张玄灵,露出一种什么都懂又什么都没说的表情。
“你老汉那间屋,我一直给你留着的。”她从围裙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铜钥匙,拴在一根旧毛线上,“就是落了好厚一层灰,你自己打扫。”
屋子在三楼。走廊里没有灯,全靠楼梯口一扇小窗透光。唐震推开门,门轴吱呀了一声。屋里只有一间——一张木板床,一个方桌,两把长条凳,一个木箱子当柜子用,箱盖上搁着一个竹编外壳的铁壳热水瓶,上面印的红双喜褪了一半颜色。墙角堆着旧报纸和几本黄的工人手册。窗台上落满了干掉的苍蝇屎,但窗玻璃是完整的。
张玄灵把行李放在方桌上。桌上铺着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边角黄的厂区篮球队合影。他环顾了一圈,推开窗户。
“这是你以前的住处?”
“我老汉的。”唐震掀开木箱盖子,里面整齐叠着几件洗得白的旧工装,领口的补丁针脚细密。一股樟脑味扑出来。“他在这间屋子住了八年。后来病重了,才搬到厂区医院去。”
他停了一下。
“他死的时候我不在。”
窗外江风吹进来,远处码头的喇叭在播船期,声音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
“我住哪儿。”
“隔壁有一间空的。周嬢嬢收着,给过路的船员临时住。”
张玄灵拿起行李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半个时辰后,我在楼下等你。你不是说你老汉有东西留给你吗——去拿。”
唐震把父亲的工装叠好放回木箱。关上箱盖时看见内侧贴着一张年画,福禄寿三星,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他小时候过年,父亲每年都要换一张新的贴在同一个位置。
楼下周嬢嬢还在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间屋子,每个月我都开窗透气的。”
唐震说“谢谢。”
周嬢嬢摆了摆手,没有抬头。
出了巷子,唐震没有往码头方向走。
“不是去厂里?”
“先去个地方。”
厂区职工医院在药厂后门附近,一条窄巷子拐进去,碎石地面踩上去硌脚。还是那股消毒水混着煤烟的气味,墙角青苔比两年前更厚。巷子尽头是太平间的后门,铁栅栏上锈迹斑斑,缝里塞着一张被雨水泡烂的旧报纸。
当初他接到电报赶回来时,人已经凉了。他没有见到最后一面。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你当兵的时候觉得什么都赶得上,后来才现有些东西永远赶不上。
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枯树叶吹得翻了两翻。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什么都没说。
厂办在药厂主楼对面,一栋两层的灰砖楼。厂停产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防火通知。唐震敲了敲人事科的门,里面没人应。隔壁老会计探出头来,花白头,戴着袖套,手里捏着一支蘸水钢笔。他看了唐震一眼,慢慢摘下老花镜,表情像是认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你回来了啊。”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老年人特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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