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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笔记本下(第2页)

“等多久?”父亲打断了他,“一年,两年?你今年多大?你那些战友的坟头的草都长多高了?”

唐震没有说话。父亲的话像一把刀,不是从外面扎进来的,是从里面捅出去的——他自己也是当兵的人,他知道当兵的人最听不得什么。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江风把他花白的头吹得乱糟糟的,他的肩膀佝偻着,那件蓝布工装的肩肘处磨得白,线都松了。

“我在这厂里干了快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你以为我天天在这儿坐着是图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唐震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你手上那块疤,是从小就有的。你以为是胎记?不是。那东西迟早要找上你。你留在厂里,我还能看着你。你去了别处,出了事谁管你。”

那是唐震第一次听父亲提起他手背上那块疤。那块从记事起就有的、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青黑色印记。

“我不要你管。”唐震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份接班申请表,撕成两半,放在桌上。“我的事我自己管。”

他走出灰砖楼时,身后传来父亲把搪瓷缸摔在地上的声音——缸子没碎,但茶水溅了一地,茶叶梗子贴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摊黑色的碎骨头。

那是他和父亲最后一次吵架。没过多久,父亲就病了。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唐震把这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纸在指间出极轻微的窸窣声,折痕在口袋布料上压出一道新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走廊里一片漆黑,感应器的指示灯在门框下方的阴影里一明一灭。他看了一眼那个米粒大小的红光,没有多留,转身走到值班室给考古站打了个电话。话筒那头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没人会接——然后咔嗒一声,顾敏的声音从线路里透过来,很清醒,不像刚从睡梦中被吵醒。唐震说你来灰砖楼一趟,带着你爸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半个时辰后顾敏推开了值班室的门。头上沾着夜雾凝成极细的水珠,灰色干部服的领口被雾气打湿了一圈。她把油灯放在桌上,灯焰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立着,没有晃。唐震把顾知白的信递给她。

顾敏接过信纸。手指在父亲的名字上停了片刻,指腹极轻极轻地在“知白”两个字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她读信时没有声音,但握着信纸的手指节白。读到“灯还亮着,我就还活着”时她的手在纸上顿住了。读完后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唐震,眼睛没有红,声音比平时低但很稳。

“他说灯还亮着,他就还活着。”

她把窗台上那盏从慈云寺带回来的油灯往里挪了半寸,灯焰在玻璃罩里纹丝不动。她又说了一遍——他说灯还亮着,他就还活着。她爸没骗她。

张玄灵从走廊里走进来,站在门框边。他没嚼干辣椒,手里提着铜印,印身在指间轻轻晃。他的目光在顾敏折信纸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承负不是报应,是链条。《太平经》里说,前人种因,后人得果。你爸把因种下了,果在你手上。顾知白把因种下了,果在她手上。你们可以选择接,也可以选择断。”他把铜印放在桌上,印面朝上,那道新痕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红,“但你们都在这里,说明你们已经选了。”

顾敏看着铜印上的裂纹。她说我爸还活着,灯还亮着,我跟你去歌乐山。唐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玄灵把铜印挂回脖子上。灰砖楼底下的东西先不要动,等拿到白家档案、搞清楚封印的完整结构再说。他把干辣椒塞进嘴里嚼了一下,喉结上下一滚——感应器已经装了,林明嗣知道你在查。明天你去找赵庆,他可能已经布了陷阱。自己小心。

唐震说歌乐山要去,但先救赵庆。明天我去找赵庆的下落,你们帮我查白家档案库的位置。

顾敏从口袋里掏出赵庆的平面图——赵庆交给他之后一直压在值班室桌面上,她刚才进门时顺手从文件柜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她在图纸上七星岗仓库的位置用红铅笔圈了个圈,说通过考古站同事查过,那个仓库是安邦在重庆最早的药物中转站,民国时期的建筑,地上两层地下至少一层。赵庆如果被转移,大概率关在负一层。

张玄灵拿起平面图看了一眼,手指在负一层走廊尽头的七个房间标注上逐个点过。七个房间。七个圈。安邦的编号。他们的惯用做法是把实验体按编号关在负一层走廊两侧的房间里。六号房是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位置。赵庆的编号是负一层零六号。他没有编号,但安邦从来没有给他编过号——他的编号可能就是安邦给他留的最后一间房。

唐震把平面图折好和父亲的遗言放进同一个口袋。两页纸在夹克内袋里轻轻碰了一下,纸张互相摩擦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爸,”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站在门边的张玄灵能听见,“你查了这么多年没查完的事,我来。”

他把手电筒塞进裤子口袋,推开值班室的门。走廊里感应器的红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有人在极暗处用烟头慢慢画圈。他看了一眼那粒红光,没有绕开——从它正下方走过去。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面上同一个位置。感应器的继电器在他身后轻轻弹了一声,信号沿着电话线杆传回安邦总部,把唐震此刻离楼的时间精确标注在林明嗣办公桌上的监控日志里。

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桌上摊着七星岗仓库的平面图,红笔在负一层走廊尽头的七个房间上画了圈。林明嗣背对窗户坐着,面向黑暗中的办公室门,手上捏着唐爱国档案袋的复印件。一张黑白照片从档案袋里滑出来——唐爱国与顾知白在老君洞山门前的合影。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那行钢笔字时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

“负一层的警报和煞气释放装置今晚装好。赵庆关在六号房。不用杀他。我要看他在煞气里能撑多久。”

他把药瓶从抽屉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瓶身标签上印着三个字母——aBg。灯光映在标签反光面上,他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看不出来自己是在赌唐震会来,还是在赌唐震来了之后还能活着走出去。他把药瓶放回抽屉,抽屉合上时出一声极轻的滑轨与木头摩擦的脆响。

灰砖楼的管道在唐震走远之后又响了一声。低沉的、极深极闷的空响从地基以下往上走,穿过被填死的负一层砖墙,穿过楼梯间地面上那半个新干的白印,穿过门框上方感应器的接线孔,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缝外。感应器的红灯在空响经过时极快地闪了两下,然后恢复了一明一灭的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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