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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再度启程上(第1页)

天刚蒙蒙亮,灰砖楼走廊里感应器的红灯还在闪。唐震已经把背包收拾好了——焊条、铜钥匙、赵庆的工作证、父亲的遗言、顾敏的拓片、张玄灵给的清心散药包,全压在背包底层。他拉上拉链,把背包带子收紧,站起来时手背上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金色。

楼下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不是老周那辆擦不干净的旧吉普——是另一辆,柴油动机怠时低沉地喘着,和七星岗仓库外面那辆黑色吉普同一个型号。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车停在厂门口,先下来两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腰侧衣物下摆有一处不自然的矩形突起。然后他们拉开后车门,从车里拽出三个穿黑斗篷的人。

斗篷是从头罩到脚的一整块黑布,连眼睛都没露。布料极厚重,江风吹过去时斗篷表面没有任何飘动——不是布料重,是斗篷下面的东西没有呼吸。它们站在厂门口的石子路上一动不动,像三根被随意插在地上的桩子。领队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瘦,颧骨很高,眼神冷但不凶,是那种把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之后只剩下执行任务时才会有的面无表情。他走到值班室门口敲了两下门,力度刚好,不多不少。

“唐震。林总让我来接你。船备好了。你一个人去。”

唐震把背包甩上肩,推开值班室的门。他走过那三个黑斗篷身边时右手臂上的鳞片猛地缩了一下——不是疼,是感应。鳞片边缘的皮肤骤然收紧,像是被三根极冷极冷的手指同时按在手背上。斗篷下传来一股极淡极淡的腥甜味,和防空洞深处那些骨头表面附着的气味完全一样。不是腐烂——是固化。血刻在动。不是他在动,是血刻自己醒了,它在感知到同类时不需要等大脑下指令就会自动张开。三个黑斗篷同时把头转向他的方向,动作幅度极小,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三个木偶。

他攥紧背包带子,上了吉普车后座。领队坐进副驾驶,深灰夹克的男人动引擎。吉普车驶出厂门口时唐震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周站在值班室门口,搪瓷缸端在手里没喝,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叹息。唐震收回视线,吉普车拐过厂门口那堵爬满爬山虎的墙,灰砖楼从后视镜里消失了。

张玄灵站在灰砖楼二楼自己房间的窗口,撩起窗帘一角。三个黑斗篷从楼下走过时他嚼干辣椒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嚼,比之前慢了一拍。

“麻烦了。”

顾敏站在他身后,油灯已经收进背包侧面,灯焰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立着。她问怎么了。张玄灵把窗帘放下,转身拿起靠在墙角的法器匣子背上肩。

“不是人。是林明嗣养的半成品。巫毒打进去,没死,也没变成空壳——卡在半路上。不是人,也不是煞傀。他养这种东西,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盯着唐震。它们能感应到他体内血刻的状态,他越接近觉醒,它们就越躁动。”

“那我们也跟着。”

张玄灵没有回答。他把铜印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掌心,印面上那道已经碰到“道”字的裂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暗红。他攥紧印钮,推开门。“跟紧点,但别太近。那三条尾巴的感应范围比你想的远。”

两人从后门离开。厂区后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通往江边的碎石路。顾敏把油灯挂在背包侧面,灯焰在晨风中微微跳动了一下又稳住。她用手护住灯罩,跟在张玄灵身后。老道的灰布道袍在雾气里忽隐忽现,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胶鞋底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出声音。

吉普车停在朝天门码头。江面上的晨雾还没散,渡轮的汽笛声从雾里闷闷地传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敲鼓。唐震下了车,领队指了指停在码头边的一条机动船。船不大,铁壳,船舱用帆布遮着,船头站着一个穿工装的船老大,眼神躲闪,看见三个黑斗篷上船时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船舷上。

三个黑斗篷先上了船。它们不弯腰,不扶舷梯,直直地踩上跳板,跳板在它们脚下出一声被重物碾压的闷响。不是体重——是密度。它们身体里塞满了某种比肌肉和骨骼更致密的东西。它们走进船舱最暗的角落,并排站定,一动不动,帆布遮住的阴影把它们吞了进去。

领队站在跳板上,没有上船。“林总安排的船,路上保护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船票,塞进唐震手里。票上没写名字没写船次,只盖了个模糊的章,章上的图案不是港务局的——是当年川东道门的东西,已经废了好几十年。唐震记得这个章。张玄灵在老君洞崖刻下面给他看过类似的印记。林明嗣用一枚废了几十年的道门旧章盖了一张船票,把他从重庆押往神农架。

他上了船。船舱里很暗,帆布遮住了大半光线,柴油味混着江水的腥气从舱底往上渗。他在角落坐下,背包搁在膝盖上,右手伸进口袋攥住焊条。铁器上的字痕硌着掌纹——秦广林,守门。焊条还是凉的。

船开了。柴油机突突地响,船身逆着江水往上慢慢爬。唐震从舷窗往外看——码头石阶上坐着一个穿旧长衫的老人,手腕上缠着褪色的红绳,正抬手指向江心。手指的方向和船的航向完全一致。雾从江面漫上来,老人的轮廓在雾里淡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灰影,然后消失了。

“你知道林总为什么非让你去?”

领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没有走——他坐在船舱另一头的矮柜上,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暗舱里一明一灭,每次亮起来的时候能看见他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旧疤,每次暗下去的时候船舱里的黑暗就往唐震这边推进一寸。

“采药队进山前从神农架带出来一株草。干透了,开着红花,花瓣像龙爪,根上沾的泥还是湿的——干了那么久,根上的泥还是湿的。”他把烟灰弹在舱底,烟灰落在铁板上被船底渗上来的江水洇成一团灰色的渍,“队里有个姓张的,叫张薙。他认得那东西。你们厂那个老道士,是不是也提过类似的东西?叫彼岸花。”

唐震手指在焊条上停了一下。张薙。张玄灵的师弟。采药队队长日记最后一页上写“他们回来了”的那个人。

“林总说他身上有那条线索。我们找过他,他不开口。”领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站起来走到舱门口掀开帆布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着唐震,“所以只能让你去。一周之内,你带着张薙回来——或者带着彼岸花。”

他放下帆布,走出去,把舱门带上了。船舱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舷窗透进来一小片灰白色的天光。角落里三个黑斗篷一动不动。

张玄灵和顾敏赶到码头时,唐震的船已经离了岸。江面上那艘机动船的轮廓在雾气里越来越小,柴油机的突突声被水波吞掉,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影正往上游方向缓慢移动。

顾敏站在码头边缘,看着那团黑影。“他们走了。”

张玄灵扫了一眼码头。角落里泊着一条小机动船,木壳,船尾挂着一台老旧的柴油机,船老大正蹲在船舷上打瞌睡。老道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几张票子塞进船老大手里。

“跟上前面那条船。别太近,别太远。保持在他们听不到你引擎的距离。”

船老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子,又抬头看了看老道身上的灰布道袍和他脖子上挂的铜印,没多问,站起来解缆绳。张玄灵跨上小船,顾敏跟在他身后上船,把油灯放在船头。小船离了岸,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比安邦那条船的声音轻得多,在江风里传不出多远。

顾敏站在船头,盯着前方那条船的黑影。“那三个到底是什么?”

张玄灵站在她身后,干辣椒在齿间嘎吱嘎吱响。他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半成品。林明嗣用活人做的。巫毒打进去,没死,也没变成空壳——卡在半路上。不是人,也不是煞傀。他养这种东西,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盯着唐震。唐震的血刻能感应到它们,它们也能感应到他。林明嗣不怕唐震跑——这三条尾巴跟着,他跑到哪儿,它们都能找到。”

“它们能感应到什么程度。”

“它们能感知到他体内血刻的状态。他越接近觉醒,它们就越躁动。等到唐震完全异化的时候,它们会比他更早感应到。林明嗣把半成品放进山里,是为了在唐震异化失控之前把他带回去——或者在他失控之后,用它们来捕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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