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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式货车在午夜后驶入cQ市区。
林明嗣没有开往灰砖楼。他绕过了主城区,从江边旧货运路拐进制药厂后山的废弃煤渣路——这条路是安邦时期供运煤车单向行驶的辅助通道,制药厂被查封后路障被附近废品站的人拆去卖了钢筋,路面还在。他把车停在后山山坳里,从副驾座位上提起撬棍,下车。
后厢门打开时,唐震的胸腔还在以树种脉动的节律起伏。指甲在车厢底板金属纹理上留下了几道极细的白色划痕。林明嗣把他从货厢里拖出来,唐震的脚跟在煤渣地面上蹭出了一道不规则的拖痕——拖痕绕过废弃传送带,穿过积灰的走廊,停在五车间最里面那间废弃配电房的地砖前面。
地砖表面印着和周边地砖一致的防滑纹路。林明嗣在配电房门口停了一瞬——祖父笔记中夹着一张安邦时期的厂区结构手绘草图,配电房下方的空间在图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两个字备用。他用撬棍撬开地砖,露出一截向下的阶梯。
旧实验室的入口在配电房地下。供电已断,但备用电源还在运转——一组铅酸蓄电池埋在实验室外墙隔层里,是安邦当年为应对突击检查设计的独立供电系统。林明嗣在阶梯底部摸索了片刻,找到了电闸手柄。推上去时,头顶第一根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亮,灯管两端黑,亮起来之后出持续的电流嗡鸣。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一整排老旧的日光灯管逐根启动,照亮了实验室的全貌。
中央是一张液压约束椅。椅面皮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和弹簧。椅背有两道金属绑带,椅面左右扶手内侧各有两副腕部固定装置,脚踝处的固定环比手腕的粗一圈,内侧衬着已经硬化的橡胶垫。液压表盘在老旧的金属外壳下显示残余压力指针在绿色区间的较低位置。
林明嗣将唐震固定在约束椅上。液压锁定装置在所有卡扣到位后出一声沉闷的锁死声。他把监控电极贴在唐震的太阳穴和锁骨下方——电极片接触皮肤时数据记录仪右上角的绿色指示灯短暂闪了一下,然后进入每隔固定时间自动采样的待机模式。指示灯每一次闪烁都间隔相同,在完全黑暗的实验室中形成固定的节奏。他检查了液压表盘的残余压力——足够撑到他带援手回来。
做完这一切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推床的人递给他的那支铅笔,在祖父笔记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两行新字容器转入备用实验室。阴阳师小队全灭。需额外人手。他把铅笔放回口袋,转身上了阶梯。地砖在他身后合上。门锁扣上时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在空旷的废弃实验室中传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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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灰砖楼的灯在同一天夜里亮着。
推床的人把断铝管靠回值班室门框边——铝管末端和水泥地面接触时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和他在盐道出口做过的那次完全一致。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进去,把铝管扶正了让它稳稳地靠在墙边,然后才转身进门。
张玄灵走上三楼。他把铜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印面朝外,正对着五车间方向。做完这件事后他站在窗前片刻——外面是灰砖楼的院子,月光从香樟树的叶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不均匀的亮斑。远处是五车间废弃厂房的轮廓,在月光下是一道暗色的剪影。
顾敏开始收集灰砖楼里的残留物资。老周从值班室床底下拖出两桶备用煤油——制药厂时期留下来的,桶盖上印着已经模糊的生产日期。他弯腰拖油桶时手在桶盖上按了一下确认盖子没松,把煤油桶推到墙角放好,然后坐回值班室的椅子上。他知道他这次不跟过暗河。
顾敏把备用滤芯、绑带、急救包、火柴分堆放在三楼油灯旁边——每一件物品放下去时都有固定的位置,取用顺序已经在她脑子里排好了。张玄灵在灰砖楼外围墙根下撒了一圈印盐——盐粒接触墙根下的灰砖表面,和砖面上从归墟深处渗出的盐霜层接触后短促亮了一下。那层光极淡,像萤火虫的尾部在空气中划过后残留的余像——然后暗下去,在砖面上留下一道极细的白色痕迹。他撒完了一圈,在墙根处蹲了片刻,确认盐粒没有继续光,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霜粉末。
推床的人在门房里守着。断铝管在门框边靠着。虎口的旧伤在战斗后重新凝住了——血痂在铝管握把上叠了一层新的暗褐色痕迹,比之前的颜色更深,边缘不平整,叠在之前那层褐色痕迹之上。他没有去擦。
灰砖楼据点成形。油灯亮着——从今晚开始不会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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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药厂地下实验室里,是完全的黑暗。
看不到任何东西——连光线都没有。眼睛睁着和闭着看到的是一样的黑色。只有头顶太阳穴两侧和锁骨下方贴着电极片的位置能感觉到一丝橡胶贴面随着时间的积累逐渐升温至与体温一致。
约束椅的液压锁定在断电后保持压力。唐震的身体被固定在椅面上——椅背的金属绑带绕过他的胸口,手腕被固定在扶手内侧的凹槽中,脚踝被金属环锁住。他的身体除了指尖和头部以外没有任何可以移动的部分。
数据记录仪每隔固定时间自动采样一次。右上角的绿色指示灯在每次采样时短暂闪一下——先是突然亮起,在黑暗中持续极短的时间——然后暗下去。在两次采样的间隔中,实验室重新回到完全的黑暗。
然后生了一次重叠。树种的一次脉动与归墟深处仍在休眠的封印体系残留共振频率偶然重叠——两个频率在瞬间对齐了。共振产生的生物电脉冲沿脊髓上行,穿过被树种脉路覆盖的延髓和脑桥网状结构时触了网状激活系统的短暂放电——他的意识被强行唤醒了一个极短的间隙。
他的眼睛睁开了。右眼虹膜的暗红色不规则斑块间还残留着一小片极细的未被覆盖的深色区域——它没有被种子脉路渗透,保持着原本的颜色。他睁眼时暗红色斑块的边缘朝着那一片深色区域的方向短暂收缩了一下,然后恢复。
他看到了培养罐。数十个圆柱形玻璃罐沿实验室深处那面墙排开,从地面一直垒到天花板附近。福尔马林溶液从透明变成了深棕色,罐底沉淀着暗褐色的絮状物,有些絮状物在溶液的自然对流中缓慢飘动。那些身体保持着生前的形态——有些人的手还按在罐壁上,手指弯曲的角度维持在最后一次推拒的姿势;有些蜷缩在罐底,膝盖抵着下巴;有些仰面朝上,眼睛睁开,虹膜已经被福尔马林漂白成灰白色。
最近的一个罐子正对着约束椅。罐子里封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制药厂的白大褂,胸口别着的工作证还在——塑料套已被溶液泡得黄,但里面那张纸上的姓名栏还能辨认。
李成国。工段长。
唐震在五车间时,这个人站在车间门口抽烟,问他下班了去不去喝酒。他当时说不去。他说他要去丰都。这个人把烟头在墙上按灭,说那你自己小心。现在这个人被封在罐子里,浮在他面前。胸口的口袋里还插着一支笔——不是实验记录用的笔,是他平时在车间值班时用来签生产单的那种最便宜的圆珠笔,笔杆上的油漆已经被福尔马林泡脱了一半。
罐群深处还有更多。有些他还记得名字,有些他不认识。每一具都对应着一种巫术职能的异化方向——安邦把归墟掘出的封印残留物分批次注入不同实验体,记录每种物质的特异性异化过程。失败的全部封死在罐子里。成功的被穿黑斗篷的人运往神农架投入实战测试,从来没有回来过。
实验室更深处有几排空罐子。罐盖已被打开,溶液已被排空了大半,只剩下罐底一层极薄的褐色残留。残留物在罐底不均匀分布,边缘已经干涸龟裂。这些罐子是给下一批实验体准备的。
唐震试着动嘴。舌头顶住上颚,喉部肌肉收缩——声带在种子脉路的缠绕下无法振动。声时气流从肺部推出来,经过声带,然后在不应该停住的地方被截断,变成一声极短的、被切断在喉咙深处的呼吸声。他试了三次。三次都被截断了。他不再试了。
但他还有另一条路。他的右手被固定在扶手的金属卡槽中——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刚好能触到扶手边缘的金属表面。金属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盐霜沉积层——是归墟深处持续向外扩散的极微量盐霜蒸汽在室温金属表面凝结形成的。那层盐霜在金属表面上呈均匀的灰白色薄层,厚度不足一张纸。他用食指在那层盐霜上画了一道极短的线。线的方向正对着灰砖楼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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