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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路边的野草,出呜呜的声响。
他等啊等,从日头正盛等到夕阳西下,又等到月亮爬上树梢,院门外始终没有传来那熟悉的脚步声,也没有那声他盼了一天的“小慎,我们回来了”。
那扇被关上的木门,再也没有被重新推开。
……
“爸!妈!”
徐慎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窗外的天依旧黑着,屋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抑制不住的呜咽。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滑进脖颈,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他抬手抹了把脸,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泪水越涌越凶,很快就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梦里的一切都太清晰了,母亲温柔的笑,父亲爽朗的笑,摇篮曲的调子,油泼面的香气,还有那声带着奶气的“爸爸”,以及最后空荡荡的院门……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在他心口反复切割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爸……妈……”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想你们了……真的想你们了……”
他挣扎着爬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一步步挪到院门口,摸索着拉开门闩。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惊醒了隔壁屋的人。
他没有回头,只是顺着记忆里的路,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夜露打湿了他的头和衣衫,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好几次差点摔倒,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顾着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站在了那两座紧挨着的坟前。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润的气息,墓碑是简单的青石板,上面用红漆写着父母的名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冷的石板,像是在触摸父母温热的脸颊。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把头抵在墓碑上,喉咙里出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靠着墓碑慢慢滑坐下来,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彻底阖上了眼,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浅的、满足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有父母陪伴的梦里。
……
“吱呀——”
徐慎家的院门被推开,二叔徐双贵和二婶王桂花带着春妮快步走出来,脸上满是焦急。刚才那声开门声他们听得真切,知道是徐慎醒了,可屋里却没动静,他们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披了衣裳出来找。
“慎娃?慎娃你在哪儿?”王桂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夜里远远传开。
春妮也跟着小声喊“徐慎哥,徐慎哥……”
徐双贵拿着个破旧的电灯,昏黄的光晕在崎岖的小路上晃动,照亮了路边的野草和石块。他们顺着往村外坟地方向的路找,走了没多远,王桂花突然指着前面,声音颤“在那儿……在那儿呢!”
电灯的光打过去,正好照在徐慎蜷缩的身影上。他靠着两座坟,睡得很沉,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却舒展着,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王桂花刚要走过去叫醒他,被徐双贵拉住了。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心疼“让他睡吧。”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把电灯往旁边挪了挪,不让光刺到徐慎的眼“这些年压在心里的苦,让他睡个安稳觉吧,大哥大嫂在这儿,护着他呢。”
王桂花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落在衣襟上。春妮看着徐慎安静的睡颜叹了口气,轻轻拽了拽王桂花的衣角。
徐双贵把电灯放在坟前的空地上,光线刚好能照到徐慎周围。他拉着王桂花和春妮往回走了几步,低声道“我在这儿守着,你先把春妮送回去睡觉吧,她爸妈虽然同意春妮过来估计心里也担心,天亮了你俩再过来吧。”
王桂花点点头,牵着春妮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往村里走。
夜风吹过坟地,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电灯的照射下小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徐双贵蹲在不远处,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在夜色里慢慢散开,像一个沉默的守护。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徐慎醒了。
他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着头顶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然后才慢慢想起昨夜的梦,想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身上有些凉,露水打湿了半边身子,可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不像以往每次想起父母那样,被尖锐的疼痛填满。
他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徐双贵靠着一棵老槐树睡着了,手里还夹着没抽完的旱烟杆,地上落了一地的烟灰。
鼻子一酸,徐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到父母的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微凉的土地,他轻声说“爸,妈,我来看你们了。我挺好的,二叔二婶和春妮都对我好,你们别惦记。”
说完,他又走到徐双贵面前,也磕了个头。
徐双贵被惊醒了,慌忙扶住他“傻孩子,你这是干啥?”
“二叔,谢谢您。”徐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眼泪,眼神清亮得很,“也替我谢谢二婶和春妮。”
这时,王桂花也挎着个布包走了过来,看见他醒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醒了就好,饿不饿?二婶给你带了热乎的玉米糊糊和菜窝窝。”
徐慎摸了摸肚子,还真觉得饿了,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该有的青涩,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郁。
“饿了,二婶。”他接过王桂花递来的粗瓷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香混着野菜的清苦味钻进鼻腔,熨帖得他心里暖暖的。
“饿了就好,饿了就有劲儿了。”王桂花抹了把眼角,笑着说,“走,回家吃,锅里还给你留着窝窝呢。”
徐双贵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家。”
徐慎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坟,墓碑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仿佛看见父母站在光晕里,冲着他笑,眼神里满是鼓励。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跟着二叔二婶往家走。
朝阳正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金色的光芒洒满了田野和村庄,也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徐慎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带着露水的土地上,身后是沉睡的过往,身前是带着烟火气的人间,还有等待着他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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