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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慎把春妮送到家门口正准备去一趟村部。“进来喝口水再走吧?你有事不在我家吃饭我待会和我妈说一声就行。”春妮站在门槛里说道。
徐慎往院里瞅了眼,看见春妮妈正坐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她满脸通红。“不了,再不走你妈准留我吃午饭,我还得去村部一趟。”他笑着对春妮说,“刚刚跟你说的那几样菜苗,我明天给你送过来。”
“嗯。你等我一下”春妮点了点头,突然转身跑进屋里,很快又抱着个蓝布包袱出来。“那个……我给你做了双鞋,你试试合不合脚。”她把包袱往徐慎怀里一塞,“要是不合适,我再给你改改。”
蓝布包袱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徐慎解开绳子,里面是双黑布鞋,针脚又密又匀,鞋面上还纳着层浅浅的云纹。他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坐下,脱掉脚上早就穿旧的布鞋,把脚伸进去——不大不小,正好合脚,鞋底厚厚的,踩在地上软乎乎的,像是踩着团棉花。
“真合适。”徐慎忍不住笑了,抬头看见春妮正抿着嘴笑,脸颊红扑扑的。“你这手艺,比镇上鞋铺的师傅还好。”
“就你会说。”春妮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又从屋里拿出个木尺子,“站好了,我给你量量。”她走到徐慎面前,尺子刚碰到他肩膀脸红了一下,“天快冷了,我给你织件毛衣。”
徐慎乖乖站直了身子,看着春妮踮着脚量他的身长,尺子在他胸前、胳膊上比划着,春妮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像触电似的赶紧缩回去。
“好了。”春妮把尺子收起来,低头在纸上记着数字,“过些日子织好给你试一下。”
徐慎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自从他当上村长,春妮就总在暗处默默帮他——他没时间吃饭,春妮就把饭做好给他送过来监督他吃下去;现在天还没冷,她又想着给他做鞋、织毛衣。
“春妮,你真好。”徐慎轻声说。
春妮的笔顿了一下,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她没抬头,只是用更低的声音说“你……你快去村部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徐慎把布鞋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包里,又穿上自己的旧布鞋,“那我走了……”
村部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徐慎推开办公室木门时,只听见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还有人时不时叹口气,把空气都叹得沉甸甸的。
他刚迈进办公室,就觉出不对劲来。往常这时候,刘德胜早该翘着二郎腿看报纸了,顾小琴这时候肯定在织毛衣,李建国则在办公桌前咳嗽个不停。可今天,屋里静得能听见他们呼吸的声音。
李建国还是老样子,趴在靠窗的办公桌上,鼻梁上架着副用胶布粘过的老花镜,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文件上涂涂画画,。他面前的搪瓷缸子空着,里面结了层浅浅的茶垢,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李建国烟不离手,茶不离口,缸子永远是满的。
“长喜叔,这是咋了?”徐慎往角落里走,看见会计李长喜正扒拉着算盘,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麻绳,每拨一下珠子就叹口气,那叹气声比算盘声还响。“村里账上出问题了?”
李长喜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皱纹里像藏着团雾,又低头盯着算盘上的珠子,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没问题,今年的账好得很,是村里这些年最盈余的一年。”
“那你叹啥气?”徐慎笑了,“盈余了该高兴才对。”
“高兴?”李长喜又叹了口气,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地磕在木框上,“今年是好,可明年呢?明年的账还能这么清楚?”他抬眼深深看了徐慎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惋惜,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徐慎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妇女主任顾小琴拎着个亮闪闪的铁皮开水壶走过来,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细纹里都像是藏着蜜。“徐村长回来啦?”她的声音甜得腻,跟往常说话声音判若两人,“快喝点热水暖暖,这天儿说转冷就转冷了。”
没等徐慎反应过来,顾小琴已经拿起他桌上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哗啦”一声倒满了水,水汽腾起来,把她脸上的雪花膏香味也带了过来。“徐村长年轻有为,往后啊,肯定是要往高处走的。”她把搪瓷缸往徐慎手里塞,指尖不经意似的擦过他的手背,“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熟人,多关照关照我。”
“关照?”徐慎握着滚烫的搪瓷缸,心里直犯嘀咕。顾小琴在村里当了好多年妇女主任,平时说话像打机关枪,见了谁都直呼其名,今天这副模样,倒像是换了个人。他瞥了眼顾小琴的头,梳得光溜溜的,还抹了头油,看起来亮得晃眼——这在以前,只有过年时她才会这么打扮。
“徐村长,我跟你汇报下村里的事!”
一个大嗓门突然炸响,把徐慎吓了一跳。副村长刘德胜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攥着个笔记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慎面前,脸上红光满面,像是刚喝了两盅。往常这时候,刘德胜早该泡上杯浓茶,跷着二郎腿在报纸上找笑话看了,今天却像打了鸡血,眼睛亮得吓人。
刘德胜和徐慎汇报着这几天村里的情况,他说得唾沫横飞,笔记本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连页边空白处都画满了小记号。徐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纳闷更重了——刘德胜当副村长这三年,除了开大会,从没这么积极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德胜叔,你慢点说,我记一下。”徐慎拿起桌上的笔,刚要往纸上写,就被刘德胜按住了手。
“徐村长不用记,这些事我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刘德胜拍着胸脯,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你要是忙,就放心交给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的!”
徐慎看看眉飞色舞的刘德胜,又瞅瞅低头叹气的李长喜,再想想顾小琴那过分热络的态度,最后把目光落在始终没抬头的李建国身上。办公室里的气氛太诡异了,像烧不开的水,明明冒着热气,却总差那么点意思。
“你们今天到底咋了?”徐慎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这话一出,算盘声停了,刘德胜的笑声也顿住了,顾小琴手里的开水壶也被她放下了。
一直趴在桌上的李建国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他往徐慎那边看了一眼,又扫过屋里的其他人,才慢悠悠地开口“也没啥大事,就是我跟他们说了,你年后要去乡政府工作的事。”
徐慎愣了一下。难怪顾小琴要他“多关照”,难怪刘德胜这么积极,难怪李长喜一个劲地叹气——他们都知道了。徐慎看着眼前这几个人,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每个人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建国叔,这事儿还没定呢。”徐慎哭笑不得地摆摆手,“就算真去了,也得等年后,这段时间我还在村里,该干啥还得干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想着,趁这阵子不忙,把青山村往后的规划跟大伙说道说道。”
刘德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顾小琴也缩回了手,只有李建国点了点头“坐下来慢慢说吧,正好把明年的事也合计合计。”
徐慎拉过一把木凳坐在会议桌旁,其他人也纷纷围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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