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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一吹,酒意又浮上来几分,将他的脚步推得比平时快了些。
裴恒鲜少这样大胆而不假思索。可他知晓,若今夜不去找二哥,那个小娘子便会和梦醒后的神女一般,就此销声匿迹,再不能寻了。
他不知二哥会不会帮他。
以二哥一贯的性子,不帮是寻常,肯帮才是怪事。可如今阖府上下,能做到他做不到的,将手伸到邺城每一个角落里去的——便也只有二哥了。
去求一求,丢人便丢人罢。
*
裴恒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院子里一片寂静,廊下只悬着一只孤灯。裴忱的长随正在阶下守着,远远瞧见裴恒过来,先是怔了一下,旋即快步迎上来。
“三爷,这样晚了——”
“我来见二哥。”裴恒说着便要往里走。
长随赶紧跟上来,面上有些为难,却不好伸手拦主子,只是压低了声音道:“三爷稍候,属下进去通传一声。”
裴恒脚步不停:“不必通传,我自己同他说。”
他径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穿过月洞门,正要踏上书房前的那条小径,长随终于挡在了裴恒面前,躬着身,话说得极客气,姿态却半分不让:“三爷留步。二爷现下……正在沐浴。三爷知道的,书房这处,二爷素来不让人进的。”
裴恒的脚步顿住了。
夜风吹过月洞门,将庭院里槐叶吹得沙沙响。他站在月洞门外,忽而觉得自己方才那点勇气像是被风灌了一口,瞬间凉了半截。
二哥的书房,不许任何人进去,这个规矩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莫说是他,便是阿娘或是祖母来了,也只是在正堂等着,二哥亲自出来迎。
“那我先去正堂等。”裴恒收回脚步,转身往正堂走去。
他走进去的时候,正堂之中只留了几盏油灯如豆,光线昏昏。正中那幅关圣帝君的画像在微弱的灯火中明灭不定,炉中香灰早已冷透。
裴恒寻了张椅子坐下。
他眼下无事可做,便不由自主地打量起这个地方来——他极少来正院,和二哥又疏淡,便是在这儿坐着,也觉得处处都是裴忱的影子。
裴忱的地方与他的人一样,素净,清冷,一丝不苟,连桌案上的笔架都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仿佛半点没有活人的温度。
裴恒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正堂,掠过诸多叫他看一眼都会想起二哥冷面的东西——
然后他停住了。
正堂的另一侧,通往内院的方向,廊下正悬着一盏灯。
一盏莲花灯。
九层莲瓣,绢纱上洒了金粉,烛火从里头透出来,流光溢彩。
与他从前远远望见的那盏灯王,一模一样。
裴恒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往那盏灯的方向走了两步。
灯就悬在廊下,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莲瓣轻轻旋转,投在地上的光影便一圈一圈地流转,如梦似幻。
这一盏,岂非就是——
“三弟。”
声音从背后传来。
裴恒往前的步伐猝然止住,下意识转过身。
裴忱正站在正堂门廊下,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袍,衣襟半掩着,发尾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在衣袍上洇开一点点深色的痕迹。
他身上没有一丝热气。
毫无半点寻常沐浴后的那种氤氲水汽,却冷像是刚从寒潭里捞出来,浑身都裹着清冽逼人的凉意。
夜风穿堂而过,将他身上那股冷气送过来,裴恒站在几步之外,都能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寒意。
裴忱微垂着眉眼,抬手拢了拢肩上快要滑落的外袍,动作不紧不慢。
“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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