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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自己北上临行前,祖母从自己身边拨过来的周嬷嬷。祖母说她此去路途遥远,也不知何日归期,怕她身边没有得用的人,便叫周嬷嬷再领了几个人跟着,也算有个照应。
周嬷嬷事事周到,只是她不愧是祖母身边出来的,与祖母极像,每回和自己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半垂着,唇角似笑非笑,总叫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沈稚音放下了手里的书,从廊下站了起来。
阿秦正端着灶上切好的果子过来,见她似有些紧张,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正好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周嬷嬷走在最前头,身上褙子一丝不苟,领口袖口的皱痕皆压得笔直,头发纹丝不乱地挽着,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稍轻些的嬷嬷,也是一般打扮,手里还正拿住了一个小丫鬟,正是阿苓。
周嬷嬷走入院中,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儿,落到廊下的沈稚音身上,这才微微弯了腰,行了礼。身后几人亦齐齐行礼,动作齐整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姑娘安好。”周嬷嬷直起身,唇角挂着那道沈稚音熟悉的笑,温温和和的,仿佛方才在门外训斥阿苓的是另一个人,“老奴离了这些日子,心里实在记挂。如今总算是学完了裴府的规矩,往后便能好生在姑娘身边伺候了。”
沈稚音点了点头:“嬷嬷辛苦。”
她一见周嬷嬷那模样心里便发怵,只是看着阿苓可怜,大着胆子说:“阿苓,你去茶房叫人给嬷嬷们倒茶来。”
周嬷嬷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必是察觉到了她是有心叫阿苓离开,却没说什么,反倒很轻易地放了阿苓。
阿苓忙不迭地走了,周嬷嬷便走到廊下,在沈稚音面前站定。她并不急着说话,只是先上下打量了沈稚音一遭。那目光极有分寸,并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却让沈稚音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称量了一遍——发髻可正,衣襟可规整,腰间的丝绦可系得端正?
“姑娘气色比在船上时好多了。”周嬷嬷收回目光,语气听着像是欣慰,“只是这廊下风大,容易伤风。姑娘身边伺候的人年纪都不大,许是不知道。姑娘莫要见怪,往后老奴在姑娘院子里慢慢教着,总会好起来的。”
她话语柔和,可藏着针呢。祖母总说她性子太懦弱,不会管束下人,身边人没规矩,院子里总是一团松懈,周嬷嬷亦是这个意思,沈稚音心知肚明。
她寻了个由头将阿秦也差走,免得在这儿被周嬷嬷训斥,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着,却还是轻声颔首:“多谢嬷嬷。”
周嬷嬷见她乖顺,面上笑意终于深了几分,转头吩咐身后那两个嬷嬷去将沈稚音屋里的被褥换一换,说是今日日头好,晒一晒去潮气,又对沈稚音道:“姑娘身边如今掌事的是谁?这样不经事。日后还是由我亲自经手,不必假手旁人。”
一见着她这架势,沈稚音眼前便都是祖母的音容笑貌了,唇角崩得紧紧的,丝毫不够松懈,只是点头:“是。”
周嬷嬷这才满意,往里屋去了。
沈稚音还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被日头晒得明晃晃的石板地,只觉得这座哑园忽然间小了许多,四面的院墙像是往中间挪了几寸,这些日子的松快荡然无存。
此后便与从前在家时一样了,一举一动,皆会有人看着、记着,然后传回吴兴沈家去。她需得处处规矩,时时小心,免得千里迢迢被祖母来信训斥。
周嬷嬷去了许久,沈稚音还站在廊下,怔怔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旋即歇了。沈稚音听那声音是从正院传来的,坠坠的心这才一提。
可是二哥回来了?
她本就是想去找他的,只是方才被周嬷嬷打了岔,一时搁下了。如今周嬷嬷在屋里忙,她若是悄悄地走,不惊动旁人——
“姑娘。”
沈稚音的步子一顿,回过头来,正好瞧见周嬷嬷立在身后,“老奴瞧着,姑娘似是要往院外去,要去做什么?”
沈稚音迟疑一瞬,含糊道:“在院中坐久了,有些闷,想出去走走。”
周嬷嬷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忽而一笑。
“姑娘身边那个叫阿苓的丫头,方才应该是替姑娘去打探消息的罢。姑娘大了,心里惦念旁人,老奴怎会不懂。”她走上前来,伸手替沈稚音理了理衣襟。
她问的倒是很寻常,仿佛天经地义:“北上前,老太太曾叮嘱老奴,要姑娘多与未来姑爷走动。不知姑娘这些时日,与府上三郎相处得如何?”
沈稚音张了张口,刚想要答,却觉得何处怪异。
不对。
三郎?
为何是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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