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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因为林琯玉和贾蔷的好一顿闹沸沸扬扬的,林琯玉伤到了头上,人已经有几分糊涂了,剩下个贾蔷更不用说,一身是伤。林黛玉好歹还识大体些,虽然恨不得将这伤了自己姐姐的人给丢到大街上,却勉强压抑住了,略显慌乱地吩咐下去,把两个人都带回府上去。
因着四下混乱,并没有人管那被救下的女孩子,倒是英莲悄悄儿地拉了她一把,道:“今日之事因你而起,怕是不能善了,还是与我回府上去,夫人心善,必会护着你的。”
女孩子茫然地点点头。英莲瞧见她,忽然想到当初惶惶然的自己。
说来也奇怪,其实真正救了她的人是王颀,毕竟在大街上拦下了薛蟠的人是他。可是英莲对他除了一点儿感激外,没有旁的感情。反而是林琯玉,替她挡了薛蟠几回,就平白得了无数感激。
她自己是不明白原因的,常笑道白抢了王颀的功劳。
其实不是的。对英莲来说,王颀那样的,是怜悯,或者只是懒洋洋地随手一救,而林琯玉确实真正将她放在了心上。前者固然值得感激,后者却更值得尊重钦慕。
英莲于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子讷讷地道:“龄官。”
“龄官,”英莲道,“一会儿夫人问起来,你只如实说,知道么?莫要害怕。”
龄官紧紧地牵着她,紧张地点了点头。
贾敏听说了外头发生的事情,一盏茶直直地从手中滑落下去,在地上砸了个粉碎,连绣鞋被茶水溅湿了也恍若未觉,等到看到林琯玉头上的血迹之后,更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她一边抹着眼泪,吩咐人把林琯玉给扶着躺下了,又吩咐去请大夫,请林如海。
这头忙得热火朝天,等到林琯玉被灌了药妥善地安置了,她才终于想起来还有个远道而来的贾蔷在。她心中恨极了贾蔷,奈何到底他是小辈,林琯玉和他打起来,很难说谁脸上更难看些,便沉着脸再让人过去暂时安置贾蔷的院子那边问候。
这贾蔷说来也是个妙人,他因着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极得宁国府上上下下宠爱,不然也养不成这样娇纵的性子,这回乃是为了给荣国府采买女孩子置办戏班而来,想着扬州便在姑苏附近,特地来拜访林如海的。
谁想到特地来拜访的第一天,就在大街上把人家闺女给打了。何况这少女论起辈分来,虽然隔了一层,却是他实打实的姑姑。
“不过她真的是个女的?”贾蔷忍不住回头问站在门口值夜的侍女。他的小厮们在他进林府的时候早被贾敏寻了由头待下去看管起来了,想想也是,他打了林琯玉尚且如此忐忑,那些下人们少不得要当他的替罪羊了。这侍女乃是贾敏临时拨过来给他的,只是却也不知到底是看管还是看顾了。
横竖贾蔷并不去细想贾敏的用意,只是瞧着这侍女年轻貌美,这才笑嘻嘻地问她话。
侍女:“……”
虽然说自家小姐不像话,这蔷二爷也不是个明白的。这时候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么?
外头忽然有个声音冷冷地道:“托侄儿的福,姐姐现下好了些,也忙着叫我来问侄儿一句,到底是不是男子,不然总不至被她按在地上揍。”
贾蔷:“……”
随后是林如海的声音,道:“玉儿不许淘气。”说罢便携了黛玉进来,在贾蔷床前坐了,同他道:“我再没想到,你们两个淘气的人儿凑到一块,竟然是这般的形容。现在外头可都传着了,像什么话呢?”
贾蔷颇是个混不吝的,闻言只是咧嘴一笑,道:“是我污了小姑姑名声,改日自然要向小姑姑赔罪的。我的名声本来也不甚好听,倒是不必姑爷爷为我操心了。”
林如海听他喊自己姑爷爷,神色倒是不由地缓和了些,林家几代都是单传的,人丁衰薄,他家族谱上可没有这个辈分的小辈了。
至于贾蔷名声不好……
贾家就没几个能名声好的起来的,倒是不奇怪。他要是贾家惟一一个名声好的,才显得别有用心呢。
他淡淡地道:“我也知道琯琯的性子,她未必就没错。今儿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蔷摸摸自己发痛的脸,老老实实地道:“我给了那戏班子老板银子的,她自个儿却不愿——须知我可是为了替府上采购女孩子来的,如何能为此误了差事?我便叫人赶忙地把她带上船来,因着受了老太太的嘱咐,想要过来拜访姑爷爷,岂料船一停,她便跑下来了,我只好叫人追。”
林如海皱眉道:“如此,倒不是你的错了。”
贾蔷极乖觉,只是笑道:“还是我的错,才冲撞了小姑姑,”
那头龄官对着贾敏,却又是不一样的说法了。她强忍着泪道:“我母亲因家中穷困把我卖到戏班子里头的,岂料那贾蔷途经,见我就要买了我去,原是戏班子的老板说了待我十六就放我归家的,这一会儿却说话不算话了。我不知那京城是何等繁华之地,只想回自己的家去。”
贾蔷在这头道:“我听她说要回家,也曾暗暗地差人去找了,可她家的旧址那儿早就荒芜多年了,旁人说那家人十年前就搬走了,岂不是方卖了她的时候?我不好惹她难过,叫人瞒下了的。”
龄官说到父母时,原本仿佛罩着一层冰冷面壳的脸上露出憧憬的神色,贾敏看得微微动容。却不料待林如海回来,二人一合计这件事情,才晓得这会儿还真不该怪贾蔷。
至于林琯玉……
唉,林琯玉。贾敏叹口气,道:“琯琯要是放在话本子里头,必然是很多女孩子争着要以身相许的了。整天什么也不做,光顾着照料女孩子们了。”甄英莲也是,如今又多个龄官。
林如海莞尔:“她当初当阿颀是个女孩子,也百般照料呢。”
这头林琯玉睡到半夜醒来,仍然是觉得头晕欲呕,上夜的闻琴给她倒了水来,林琯玉喝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抬头问她:“贾蔷如何了?”
“小姐快别问了,”闻琴忧心地摸摸她的额头,见没有烧起来,稍稍地松口气,再去摸她的脑后,那纱布也干燥,想来伤口已然不再流血,她絮絮叨叨的,“这会儿可真是吓死我们了。小姐,日后再见着这些事情,不管到底是恶霸还是纨绔,王公子不在的时候奴婢求您躲得远些。”
林琯玉皱眉道:“那被欺负了的女孩子该怎么办?”
“劳驾,”闻琴向来温柔,此刻却难免因为担忧而刻薄几分,“我的小姐,您也是女孩子啊。”她在此刻忽然有些想念远在姑苏的王颀来,林琯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不靠谱,只是那位公子本身却极靠谱,从不曾让林琯玉出一点儿事情。
人还没有走几天呢,林琯玉就闹了这么一场大的,真是厚积薄发了。
她想到这里,忽然道:“对了,今儿个管家娘子说了夫人有意让小姐你去京中陪伴老夫人几日。”
林琯玉一怔,愈发的觉得头痛起来,“贾家?就那小白——就是贾蔷他家?”
闻琴很担忧她是被打傻了,十分耐心地道:“那是宁国府,老太太住在荣国府呢。”
林琯玉敷衍地笑笑,道:“知道了。”
闻琴服侍她再躺下,才熄了灯要退出去,突然又听见床上窸窸窣窣的声音,林琯玉坐起来问她:“什么时候动身?”
闻琴好脾气地回来把她摁回去,“想是要再过几日。小爷眼见着就要周岁了,必然是要过了周岁再去。”
林琯玉嘀咕了一句还要这么久,闻琴一怔,“什么?”
“没什么,”林琯玉抿了抿嘴巴,“我要睡了。”想想要遇上那舅母就头痛,但是京城乃是比扬州还要繁华的地方,她一定要叫王颀带自己去见识见识那所谓的八大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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