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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的情况不算差。”
男人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
“你生母当年生下你之后,又认了她旧部遗孤一对双生子做弟弟,如今都颇为有出息——大的那个叫谢承安,系工部局的华人特别调查员,各个租界的要务疑难最终要落到他手上,他替外国人管理的机构办事,手里握着洋人的刀;小的那个谢承循,则就职于在法租界的巡捕房。”
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过去,也能过上好日子。”
正厅里静了一瞬。
孔弥真愣愣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好日子。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随即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近乎荒诞的眩晕。
谢承循他是没听过,可谢承安——
谢承安他可太知道了。
北城但凡有点见识的人,没有不知道谢承安的。
官场上叫他“谢理事”,说起来客客气气,但肯定出于不是某种尊敬;
山匪头子与帮会势力私底下叫他“雪刀”,这个称号来历不必细究,能叫那些刀头舔血的人私底下捏出这样的外号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这人甚至在学生里也很有名。
年前那场针对“新纺织女工场建造在英法烟草公司旁边这个城郊规划其心可诛”的学生游行,轰轰烈烈地闹了整整三天,最后怎么平息的?
便是这位阎王爷了。
一辆车,一个人。
后来几乎没人敢细说那天的事,说来说去不过是那辆福特小汽车打着横停在了整个游行队伍的前方,紧接着这位谢理事下了车,依靠着车,慢条斯理地戴上了他的手套。
隔天,游行就结束了,所有人乖乖回到了课堂。
谢承安在学生里有了新的外号,“白手套阎王”。
孔弥真站在正厅里,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不知道什么人能到阎王手底下过好日子。
慢慢转回头,看了一眼孔连鹤,又看了一眼谢毓恒,再看了一眼孔连鹤。
想叫一声“大哥”到了嘴边却发现叫不出来了,想叫他一声“癫公”。
反正这个睁眼说瞎话的人再也不是他的大哥。
过了一会儿,弥真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他很是坚强的发出一声嗤笑,孔连鹤盯着弥真翘起的唇角,好似看破了他那一声强咽回去的“大哥”。
他沉默地抿了抿唇——
突然莫名变得更加不愉悦。
“你真这么认为吗?”弥真反问。
男人沉默着,于是弥真就不再追问。
因为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少年站在原地,此时此刻,那点儿醉意与懒散终于散得一干二净,几乎能清晰地听见有东西在坠落——
有东西,正在从云端坠落,跌入泥尘里。
……
下午逃也似的,弥真回到学校。
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大约是头一回待在家里难受的想死(大概率是因为那已经不是他的家),也大约只是因为腿还记得这条路,脑子不用想,脚就走过来了。
到学校的时候,下午的那节历史课还没开始,弥真都开始变态的想念周先生——
这世界上大概只有他对弥真的态度是不会改变的,那是天然无公害不受污染的坚定讨嫌。
可惜,周先生不见踪影,走廊上却很多人。
放了过去,刚风风光光办完生日的弥真会趾高气昂地走过去,问他们在聊什么,然后自然的加入话题,成为谈话中新的引导者……
但今日大有不同。
看着走廊里三三两两地聚着人,弥真停下了脚步,只可惜此时已经有人看见他,立刻迎上来,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团团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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