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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被谢家赶出来了。”
和平酒店的咖啡厅临街,落地窗外是整条北城最热闹的路段,车马声隔着玻璃透进来,格外安逸。
弥真靠在椅背上,面前一杯咖啡只喝了半盏,旁边摆着一碟巧克力蛋糕,但他没有急着吃,目光放在窗外看着一身糙汉衫的中年家仆拖着油桶,热火朝天的从不远处的洋行中出来……
这是谁家的老爷打发仆人出来买油,门口卸货时,这笨蛋摔了一跤。
一桶汽油翻了。
“哗啦”一下,粘稠的液体在阳光下有五色斑斓的光彩,顺着青石板砖蔓延……
路上的人纷纷回首,中年仆人愣了愣,竟当场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这人哭得实在滑稽——
隔着窗,弥真毫无同理心地笑了起来。
近几年进口小汽车在城内的达官显贵中流行起来,除了简易的“加油站”,去洋行买油的活计也算弄来汽油的手段之一,对大多数家仆来说并不熟悉,却也承担下来,油价并不稳定的时日,以此跑一趟也能得跑腿费。
……所有人的日子好似都在蒸蒸日上,唯有他,屡屡向下。
柳望亭坐在他对面,两手抱在胸前,还在等待他的回答。
烦死了。
“那又如何。”
弥真垂着眼皮,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喝了口咖啡。
“跟谢承安住在同一屋檐下,我能睡得了一个安稳觉吗?”
说到这,他神经质的笑了声——可能是想到那天看见谢承安在学校门口时,柳望亭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比他还没出息。
漂亮的眼睛又剜了对面的人一眼,他慢吞吞补充:“换你,我怕你连门都不敢进。”
这几日,在同学中,弥真风评有变。
主要是现在这人地位不如过去,完全不如,他是成了一只占了黄金雀巢的灰扑扑的鸠鹊,但他姿态依然做得足,还是高傲,讲话难听……
失去了光环,谁还愿意惯着他?
剩下勉强还能对他和颜悦色的,大多数人都是因为看着这张脸实在下不去手——
比如柳望亭。
此时,年轻人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显得好脾气劝道:“弥真,你都住五天酒店了,你身上的钱还够你喝几天的咖啡,吃几块巧克力蛋糕?”
“够。”
“够几天?”
“……”
弥真把蛋糕又叉了一口,送进嘴里。
柳望亭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得反应,只能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身子往旁边一侧,手臂搭上桌沿,凑近了些,声音比方才更低,带了点说不清楚的意思。
“我家三楼有间空着的客房,朝南,采光好,平时没人住……”
他话说到一半,眼神往弥真脸上落着,定在他压在尖锐的银叉尖的粉色舌尖。
弥真当然没注意他的目光在哪,只为他的话嗤笑一声,抬起眼皮,正要开口——
咖啡厅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群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踩着地毯进来,嘈杂的动静很快成为了安静的咖啡厅主旋律,弥真侧过脸,扫了一眼便顿住了。
人群里头,走着个穿浅色旗袍的妇人,妇人旁边跟着个女学生,梳着两条辫子,校服平整,低着头,看似局促——
是沈嘉木。
这张脸在熟悉不过,同学嘛。
弥真在教室里坐她后头,那天该死的陆国梁捏着报纸进来昭告天下时,她那八卦的眼,瞪得比即将要被车撞死的小鹿还圆。
这几天弥真都不愿意搭理她。
只是这会儿沈嘉木身旁的人,叫弥真眉头往下压了压。
跟在她们母女旁边的,是四五个穿着洋派西装的男人,生着一张张同国人相似但一眼又能看出不同的脸,弥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不一样了。
弥真把叉子搁下来。
他实在是对日本人没什么好感,从来没有。
几年前,孔连鹤到那边读军校,把弥真也提溜过去读了几年书,在关西,俗话说得好,总有人以为去日本读过书、学会日语是要当汉奸,殊不知最讨厌日本人的往往反而是他们这些人。
弥真觉得那地方的人像没开化,开化之后又像失了智,曾经住在房子都没有、只能往地里挖竖井坑钻进去睡觉的地方,穷山僻壤出来的,如今仗着几条船几门炮,又是烂命一条的原则到处耀武扬威,在北城的沿岸口作威作福——
什么德国啦,英国啦,哪怕美国或者法国这些前朝留下来的烂账与老黄历如今蠢蠢欲动地聚集在国内,赶都赶不走……
但日本呢,后面闻着腥味来的,就像食腐的鬣狗,吃多了恶心的东西浑身散发着臭,也妄想分一杯羹。
“哟,那不是……”
柳望亭有些诧异的声音在弥真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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