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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奉先寺那个雨夜,萧翀为个女人处置了魏荣手下两个弟兄,军中便开始暗传,活阎王被窝里藏了宝。说那女人腰细如柳,肤白胜雪,一幅仙人面,只眼神便能卸了修罗甲……糙汉们酒酣耳热时,萧翀跟那女人榻上的事,成了最带劲的荤话,否则难以解释,一贯冷血无情的杀神,能护食成这样。魏荣此前未真的信,可今夜才知,萧翀是真的金屋藏娇。且那女子,竟还是南氏的嫡小姐,那个尊贵的前朝雏凤。在魏荣眼里,她曾是九天明月,而今坠落,于男人而言,玷污明月与分食神骸,本就是同一场盛宴。无情如萧翀,贪婪如大梁太子,都未能免俗。太子远在京师,未能入席,而胆大包天的萧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信誓旦旦昭告天下,南氏已全族殉国,背地里竟给这偷生的遗珠改头换面,先据为了已有!魏荣怂恿并尾随陆鸣一路追来,目睹了萧翀兵不血刃地处置陆鸣,也将他激吻南初看了个真切。魏荣心头被一股奇异的情绪所冲击,有震惊,有愤恨,有躁动,更多则是明确抓住萧翀把柄的兴奋。他此前不满于萧翀的跋扈和对自己的打压,曾寄希望于那位老监军。可几次交道下来,魏荣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太监或许带了眼、带了心来,却惟独没有带来嘴和手,至少那嘴和手没有向着他一星半点。他去求见,老头便见,他说什么,老头便听,可见了听了,局面如何还是如何,几次之后,反倒衬得他魏荣像个只知中伤主将、妄图构陷上锋的疯子。是以魏荣对这位监军已不报希望,不管这老头是“睁眼瞎”还是“心机重”,魏荣都已等不及。他今夜眼看着那个嚣张之人并非坚不可摧,他也会动心,也有软肋。有软肋便好,有软肋便有可以下刀的地方。“老阉奴指望不上,便由我亲自送你一程!”魏荣心头恶念翻涌,几乎是一瞬间,一个足以将萧翀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毒计已然成型:“私蓄甲兵、图谋不轨”。南初,便是串联起所有罪证的那根线。那些出自她和天工司匠人们的图纸,略加改动,有几人能分得真切,它们是水利农器,还是兵工军械?好比那《复兴策》中的新式翻车,若将龙骨水叶稍加改动,不就是一架高效的投石机么?还有他们搞得那些债券、款项、秘账,焉知不是萧翀招兵买马、私蓄甲兵的钱粮?萧翀与一群前朝余孽合作,“复辟”与“谋反”简直相得益彰……魏荣甚至已在心中拟好了弹劾的奏章:萧翀携西渚匠魁,阴图不轨,借赈灾之名,行敛财养兵之实,勾结前朝余孽,其心可诛,栾城军民,只知萧帅,不知陛下……此事操作起来虽需周密布置,但“谋反”二字,本就是帝王心头最易点燃的野草,萧翀的父亲萧承翊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不愁烧不起来。魏荣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这是一个令萧翀百口莫辩、能触动帝王逆鳞的致命杀局!思及此,长久以来遭受萧翀打压的不甘和恨意,几乎要按捺不住地翻到他面上来。他仿佛已经看见萧翀被剥去甲胄、跪在刑场上的狼狈模样,而这一切,都将由他亲手推动。眼看着萧翀一步步走近,未免打草惊蛇,魏荣强压下激荡的心绪,勉强换上一副恭谨神色,试探道:“督帅与那西渚女官,似是旧识?”萧翀脚步未停,寒刃般的目光从他脸上刮过,未置一词。魏荣干干略笑,又状似关切道:“此复兴关键时期,督帅若与利害关系过于亲密,恐惹非议……”萧翀终于停下,侧头看他,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魏将军,你运回京中的那批‘土产’,走到何州何县了?”他满意地看到魏荣瞳孔骤缩,才慢条斯理补上最后一句:“两万石粮,三日内凑齐,逾期未至,我不介意让那些‘土产’的清单,出现在陛下案头。”那批土产,是魏荣搜刮的西渚民财,密送回大梁贿赂京中权贵的。听闻此言,魏荣心头一沉,晓得短短时日,栾城至京中的邮路货路已全然在这个杀神的掌控之下。他脸色铁青,垂着头送萧翀远去,方才那点兴奋散去,只剩了眼底愈发熊熊燃烧的恨意。萧翀回到风华殿,见录事已将诸位豪绅的捐输记完,已有些豪贵陆续离场,殿内仅剩少数几位士绅富贾,仍在与他的幕僚并司内负责重建事宜的官员商谈着。他翻开那册捐输名录,对那一笔笔的资财数目还算满意,可目光游移到“赵德柱”这个名字上时,倏然一顿——他并未认购任何债券,名下只捐了些许绸缎丝帛,注明了有船舶和水路可堪资用。这倒是印证了南初给他的“船帛,可用”四字批注。一旁的录事见主帅面色沉郁,忙道:“这位赵公倒是特意解释了一番,说是他眼下手头活钱不足,全都压在了货物和商路上,又因战乱,损失惨重,于认购债券一事上,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话未讲完,便闻萧翀一声轻嗤。他的人上个月还从废弃水路,截获了两船运往邻国的丝帛。他修长的指节在“赵德柱”这个名字上重重一叩,朝常赢道:“瞧见没,借刀杀人,她学得倒是快。”常赢低笑一声道:“属下去会会这姓赵的,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我的刀硬。”“那倒不必。”萧翀轻巧道,“他既是陆清安的内弟,倒无需你亲自动手,你替我给陆清安传个话。”“主上请吩咐。”萧翀搓了搓手指,思量着道:“你告诉他,其内弟以‘手头无钱&039;为由抗捐,阻碍复兴大业。本帅一向体恤民情,他既已破产,本帅着他变卖所有家产、商路充公,以抵税赋,赵家自此可离开栾城,自谋生路。”此言一出,便见常赢弯起了唇角,他太熟悉主帅的性子,向来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一旁录事并几个西渚小吏,互递个眼色,个个垂下了头,连呼吸都放得更轻。萧翀并未理会周遭暗流,继续道:“然本帅念及他与陆公的姻亲之谊,不忍遽然行此绝户之事,特网开一面。陆公夫人生财有道,既有本事为自家夫君谋一番前程,必然也有手段救自己亲弟。因此劳烦陆公及夫人出面,三日内,让赵德柱认购一万贯债券,其船舶、商路暂由官方调配。如此赵家可保平安,来日亦不失为一方富翁。否则,本帅按律,将抄没其家。”常赢经由主帅这一提醒,也领会了其中关窍。赵德柱是陆清安的小金库,陆清安夫妇投诚大梁的买命钱,除了他们自身搜刮的民脂民膏,八成也得了赵德柱的利。眼下赵德柱不肯再掏,说到底也是陆赵两家的浑水账。既如此,这个杀人的刀,倒不如交到陆清安自己手上去。常赢躬身领命,无声退下。周遭官吏屏息垂首,不敢与身侧那位审视名册的主帅对视。殿内烛火通明,将萧翀轮廓分明的侧影投在墙上,静默中自有千钧。澄心院的东厢,幽幽烛火将那抹纤影映上花窗。南初左手握着父亲南叙言留下的螭龙令,触手冰凉,那是父辈们过往的情谊,亦可能是她南氏无法洗去的污点。右手是萧翀给她的蟠螭玉佩,已被她的体温焐热,那温度让她无端想起他胸膛的滚烫。她指尖一颤,强行掐灭这不合时宜的联想,清楚知晓,那是她无法预测、危险重重的将来。两枚截然不同的信物,一冷一热,盘着同样的螭龙纹。她想着十六年前,她的父亲或因一次沉默葬送了一代名将,十六年后,她忍着亡国之痛献祭自己,还是在这片土地上,成就他的功绩。西渚南氏与大梁萧氏,竟是怎样的轮回啊……又想起他在她耳畔,喘息着说“我的”。那两个字如同烙印,熨在她的心上。当时情境,她以为这是种庇护,是斩断太子妄想的利刃。可此时细品,其中蕴含的强烈占欲,却让她感到一阵心悸心慌。她真成了他羽翼下的“金丝雀”吗?不,她不愿。她走上台前,陈说方略,不是为了寻求他的庇护,而是为了能救栾城、救那些匠户。这是她在绝境中,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为自己也为旧人挣来的一条生路。她与萧翀之间,也并非简单的囚徒与看守,更非笼中鸟与主人,他们之间,更像是在一条无法后撤的险路上,相互利用、相互试探、却又不得不暂时倚靠的……同路人。他需要她的身份和才智来稳定局面,实现他的文治武功。而她需要他的权势和规则来达成救赎,仅此而已。她交付了南氏声望和部分“自我”,换取一个施展手脚的,暂时安生的机会,而萧翀付出信任——亦或是赌注,给予她庇护,收获了切实的利益和……一个他有些兴趣的人。感情?南初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在那个男人心里,恐怕权力、谋划、征服,哪一样都会排在男女情爱之前。他今日的维护与占有,与其说是情动,不如说是一个强势的霸主,对自己领域内所有物,本能地打上标记。她不能乱,否则只会在那个心机深沉的男人面前,愈发退败下去。眼下赈灾、修渠、安民,都是实打实的依托,是她积蓄力量的途径,比那丝缥缈难测的悸动更真实。于眼前民生,她无甚经验,却很想将这些事情做好,让自己在这诡异的平衡中,多一些安身立命的底气。心中的躁郁和混乱慢慢沉淀下来,她重新收起那枚玄铁令牌和螭纹玉佩,对着案头陈怀鉴关于修缮堤渠的建议,和临时从格物殿借出的铸堤存档细细翻阅。其中有几处关窍,陈监作和仅存的匠人们拿不准,诸如某些要紧处筑底材料的配比,以及闸口机关的精巧设计,许是经过多次修缮,存档并不精细,她极力理解和消化,试图有所助益。夜渐深,烛火轻轻跳跃。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声音停在她门口,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透过门上的绢纱,朦胧映了进来。她的心跳,在那影子定格的瞬间,不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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