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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初在东厢等了几乎一夜。她晓得他有许多事亟待解决,这其中最危险的,是她给的。可她仍盼着他能尽快回来,盼着他能再来看看她,说些什么都好,骂也行。可她等到天将明时,等来的只是常赢。他这位贴身亲卫,守礼地叩门,并不进来,只恭谨道:“属下奉命,即刻送书办出城,请收拾一下,随我走。”南初心被狠狠攥了一下,竟……这般快。她一时难以应答,只呆呆立在门内,顷刻眼底便起了潮意。常赢只扫了她一眼,便垂下了头:“属下在院中等。”说罢下阶,背身而立。南初望向主屋,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昨夜,竟是最后一面。她微微仰头,将眼泪逼回去。无甚可收拾的,匠衣不需带了,只她出逃那夜的素纱裙,另有两身到天工司后制的素袍,想了想,又将慰灵节前夕,萧翀送她的那套素衣也拿了出来,崭新的,一次也未穿过。手指抚上去,柔软细腻,上等的料子。她看向案头那些文卷,庆幸自己还算勤勉,水利卷默完了,农桑卷也完成了九成,剩下的,此次春耕扶农的匠人可以找补出来,萧翀应当不会被动。山河锦也完成了,只需交给柳氏便好。天工学堂也开课了,周渠师傅日日在堂上,必不会看着孩子们存疑。天工司,南氏执掌三代的天工司,有沈青和陈怀鉴,也不算断了薪火。天工苑的匠人们,萧翀会护着的。都很好,都很好。临出门时,她又看到了案头的泥人,她想带走,可将那两半抓到手里又愣住了。即使是碎的,她也想让它们在一起,都留下吧。视线扫过案头的笔墨,想给他留句话,可提笔蘸墨,笔在手里悬了好久,竟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墨汁滴答砸在纸上,洇出一点墨梅。站在门口,回望住了这些日子的东厢,竟很是贪恋。常赢听到唤他,回身,便见南初一袭素衣,眉目戚然,苍白,憔悴。他望着她,一时竟与在大奉先寺中,初见她从昏迷中醒来时的模样重叠——那日,他便因她这副模样生出不忍,少有地多了句嘴,遭到主帅呵斥。这不合时宜的情绪瞬间又被他压下,他移开视线,转身走在前头,不带多余情绪道:“车在角门,随我来。”风灯轻轻晃动,灯辉下的马儿甩了下尾巴,车辕边的护卫见人来了,先一步打帘,等着南初登车。灯影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她步履发沉,手搭上车框时顿了一下,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空空荡荡,安安静静。她垂下头,提裙上车,护卫放下了车帘。同一刻,常赢翻身上马,顿了顿道:“走吧。”车轮转动的刹那,南初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是一声未吭。马车稳稳朝着南城门而去。路上,常赢将她要栖身的茶庄和相关人的背景讲了一遍,南初默默听完,低低道了声谢。天光初白时,马车抵达城门下。因时辰尚早,常赢持萧翀手令开门出城,便见路边已停了支商队,三两马车,另有数匹马,十几个商贾和护卫模样的人围在四下。其中一位身着靛蓝披风的中年男人,一个跃身跳下车辕,径直而来。常赢翻身下马,抱拳道:“陆三爷。”陆沉舟颔首,目光越过常赢,落在他身后那辆马车上。车帘掀开,露出南初半张略显苍白的脸。她望向陆沉舟,想起那个雨夜来澄心院的不速之客,竟是这般凌厉的眉眼,特别他脸上那道疤,让他无端透着威压。陆沉舟身后快步走来个女人,三十来岁,风姿绰然,又精明干练。她走至南初马车前,柔柔一笑:“我是停云庄的老板玉娘,受贵人委托来接娘子,请娘子移驾到我车上吧。”说罢伸手掀帘,去扶南初。南初拎了包袱下车,路过常赢时忽然顿足,从包袱里摸出样东西,是萧翀给她的那枚龙佩。她攥在掌心,指腹轻轻抚过上面细腻的纹路,想起那夜他抱她哄她,说他走的路又险又黑,是他硬绑了她,他的路也便成了她的……可如今,终究是分道扬镳了,她不怕险也不怕黑,只是她要去的地方,与他不同。她将那龙佩递给常赢,垂着眼道:“我忘了它还在我包袱里,辛苦你,代我还给他。”她没说的是,那是她攥了一路的东西。常赢望着那只小手,它轻轻拢着那块玉,微微发抖。他接了过来,揣进怀中,看向陆沉舟和玉娘,郑重道:“辛苦两位了。”玉娘带着南初登上了自己的马车,陆沉舟也回身上马,一行人映着微白的天光远去,渐渐没入的晨雾中。常赢立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人影也翻身上马,在天光亮透前返回天工司复命。停云庄在座茶山脚下,战时虽受了些影响却不大。玉娘拿了件帷帽给南初遮上,从小门进庄,避开可能遇见的无关人和客商,直接入了内院。南初被引入一座独立小院,院子虽小,可景致不俗,院中早候了六个婢子,玉娘招呼人过来,嘱咐道:“这位是我远房的侄女,是你们今后要好生侍候的主子,务必万事仔细,不可有一丝差错。”又对南初道:“想吃什么、需要什么,便同她们说,想一个人待着,也跟她们说。这里不会有人烦你,你安心住着便是。”南初点了点头,看着众人各自散去,为她打水洗漱、备办吃食、更衣理铺。时隔许久,身边再次围了一堆侍从,她竟一时恍惚。萧翀这一整日,去军中巡察,抚恤伤员,接管魏荣残部,重新部署防务,之后又去巡视了天工苑,南北两市亦便衣走访了一圈,回到天工司时,已近戌时。澄心院门口守卫依旧,与往日并无差别,可他甫一迈进院门,心头竟突兀地揪了一下。院子里安安静静,主屋是黑的,东厢亦是黑的,唯有檐下灯笼亮着昏黄的光。他忽然便迈不动了。在院中停了一会儿,之后缓步踱至东厢阶下,坐了下去。眼前闪过他深夜回来,他的小姑娘正在等他,见了他,她眼睛会亮一下。想起受伤时,她推他腰,说“快进去,我给你换药”,也想起她面对他的欲望,分明是怕的,却仍是颤颤将手覆过来。想起她给他系腰带,触及到他腰腹,她手指都在抖。想起她窝在他怀里,靠在他肩头,握住他的小指。想起她偷偷买泥人,又不想叫他知道,被发现,也只肯给他一个小将军。想着想着,他回头望向那扇关着的门,脚下动了动,却终是没有起身。他坐在这处,想她出不去的日日夜夜,大概也是这般,坐在这里,看院中老树,看静心堂的铜铃,看他的书房,看院门。她在那段晦暗的日子,便只能这般,等他回来。他从怀里摸出样东西,是常赢回来复命交给他的,那枚龙佩。她带走了,却在最后关头,又托常赢还给他。他想起那晚,他抱着她,说她是“逆鳞”。她大概会觉得他“食言”罢?哪有人如此决绝对待在意之人?可若继续留她,他可能护不住她。“你……不要我了吗?”她的话,这一日时不时便从他心头冒出来,每冒一次,便似细针往他心尖扎一下,不出血,可是细细密密地疼。她性子坚忍,纵使在南府祠堂那般受辱,亦未曾“软”过,偏问他的这句,既柔软又卑微,带着些怕,可他没办法回答。自从把她带回来,她的生命里便只有他,仇恨是他,依赖是他,相互利用又相互依存,恩怨纠缠,终于长成今日这般一切即痛的局面。他在院中默坐良久,后半夜才起身回屋。没有洗漱,直接大喇喇躺去榻上,目光扫过案头的泥人将军,呼吸停了一瞬。他看了它一会儿,将它收进了柜子里,之后扯开被子,上榻睡觉。南初有些茫然地在停云庄里过了一夜。晨曦透进来时,她睁开眼,一瞬时以为还在澄心院的东厢,直到瞧见陌生的帷幔、桌椅、格局,乃至守夜的婢子,才记起她已经出来了。被萧翀送走的。“娘子醒了?”婢子一边打起床帷,一边招呼人打水、备吃食,又拿了新衣裳来伺候她换。南初由着她们忙碌,竟觉昔日里这些再自然不过之事,如今竟很不习惯。她去接婢子手中衣裙:“宝珠,我自己来吧。”叫宝珠的小婢子手一躲,笑道:“娘子若这般客气,我们几个可是没饭吃了呢。”她唇角弯了弯,没再作声。宝珠又问她衣食喜好,她只淡淡道:“我不挑的,都好。”婢子送了点心来,她并不觉得饿,吃了两口便不吃了。她在屋里喝了半盏茶,又在院子里看了会树。一日里无所事事,她问宝珠:“有书么?”宝珠摇头,又问:“娘子想看什么书?话本子?”她怔了一下。话本,她约莫两三年没有翻过了,南府的藏书阁里,有她好似永远也学不尽、记不完的藏本。宝珠见她失神,以为出言冒失,想了想又道:“前堂书阁里,有茶经,还有好些个跟制茶、品茶相关的藏本,娘子有兴趣么?”南初回神道:“话本子、茶经,什么都行。”宝珠笑吟吟道:“那娘子等会,我去去就来。”不多时,宝珠抱了一摞本子来,尽数堆在了院中树荫下的石台上。眼下日光正好,温凉适宜,婢子泡好了茶,请南初坐着消遣。南初看着她们打点的一切,忽而笑了一下。往日里稀松平常的恬淡生活,如今竟品不出安稳,唯有淡淡的淤塞萦绕心头。午饭后玉娘来看她,笑着夸她本就是个玉人,稍一打扮仙子一般。又问饭菜合不合胃口,睡得安不安稳,是否还确什么,她都随口回了,没有太亲近,也并不很疏离。玉娘看了她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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