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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闹市的街道尽头,有座僻静小院,门前老槐树伸着遒劲枝丫,遮出了好大一片阴凉。树荫下卧着一条大黄狗,懒洋洋睡得正香。突然,那狗的耳朵一动,倏然起身,“汪汪”叫了两声。“你个小畜生,爷你不认识么?”秦慕白的小厮弯腰抄起一块石头,作势便要朝那狗丢去。大黄狗立时退了几步,却似晓得他不会真丢,又开始朝秦慕白摇尾巴。秦慕白未进屋,便听里面传出逗弄孩子的说笑声,南初的声音竟是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语调。“小叶子来姨姨这里,姨姨有好东西给你呦!”“狗狗……”伴随着稚嫩的咿呀之语,秦慕白挑帘而入。正在绣花的阿芜抬眸,见是秦慕白,慌得起身:“少主来了,我竟未留意到动静……”“无妨,是我未叫人通传。”秦慕白说着看向南初,她正抓着一只布缝的小狗,刚刚将走不稳路的小团子勾到怀里。此时正一脸诧异望着他,大约是未料他竟出现在这里。“你不是出海了吗?”南初说着将小狗塞给孩子,“他们说你明日才回来。”秦慕白噙着笑,目光在一大一小身上流转几许,忽然有点羡慕起萧翀来。他并未答,只扭头给随从个示意,对方立即将手里东西捧到阿芜案上,笑道:“这是少主给小娘子的平安礼,是枚镶宝金簪帽花,用的是这回出海收的抹谷鸽血红。”阿芜受宠若惊:“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收着吧。”秦慕白言辞淡淡,却是不容置喙,阿芜只得郑重行礼谢过。南初看着这番拉扯,无声一笑。从阿芜家里出来,秦慕白将南初送回府,却并无要走的意思。他从怀里摸出只精致的小锡罐,献宝似的捧给南初:“这是给你的。”那种锡罐是贵人家里盛香用的,南初晓得他又得了宝贝。随着盖子掀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直钻人鼻息。随着那罐子里的软缎被剥开,南初瞧见一块如她手腕粗细“软木段”静静躺在里面,竟是块奇楠原材。这等令人神魂俱陷的香气,便是在卢秀的贡品里亦不多见。“给你熏衣熏屋用。”秦慕白噙笑的眼一瞬不瞬凝在南初脸上,“可喜欢?”“今生闻得奇楠香,三世修来善因果。”南初呼吸着万金难求的奇香,却是平静道,“如此仙品给我熏衣熏屋,实在暴殄天物,少主还是收回吧。”秦慕白变了脸。他眼中笑意一点点冷掉,心头被气、闷、委屈,还有似说不清的情绪胀满,捏着锡罐的手指越攥越紧,指甲都有些白了。这一幕落在南初眼里,她浅浅吸了口气,垂首接过了锡罐,将软缎包好,又封号盖子,之后抬眸看向他,软声道:“少主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一个……见不得光的人,少主送华服、送璎珞、送香送玉,实在用不上,亦是不配的。”“谁说不配?”秦慕白声色急忿,“我既送了你,你便配。你若不配,旁人便更不配。”南初望着他露出少年人鲜有的执拗,看了一会儿,竟忽然笑了,淡淡道:“你若想答谢我,不如送我些别的。”“你要什么?”秦慕白脱口而出。南初望着他眼底闪过的一丝亮光,缓缓道:“天工司在黑水城……所有的匠工名单。”秦慕白僵住。好久之后,秦慕白长吁口气,忽而一笑,又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他的目光从南初平静无波的脸上,挪向她手里的锡罐,盯着它道:“我送礼不论贵重,只论适宜,我给你的,俱配你的,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倒拉低了我。”南初因他这话微微有些羞赧,低下了头。秦慕白又道:“你可知,我允你插手徐记,是被我爹狠狠骂过的。不只我爹,还有……你那男人。”南初心头莫名一紧,倏然抬眸。秦慕白唇角弯了弯,带了丝嘲弄,亦不知是笑萧翀,还是他自己:“你最好在这里好吃好喝地养着,旁的,还是少想。”南初张了张嘴,开口竟发现声音有些涩:“他……他可是说了什么?”秦慕白莫名烦躁,并不想同她多讲,只道:“行了,我回来这大半日,连家门都没进呢,我走了,你歇着吧。”“等等。”南初突然扯住他衣袖。秦慕白回头,竟见她眼角微微泛红。他心下暗叹口气,终是又转回身来。南初松了手,开口带了恳求:“少主既知我身世,便知我现下心境,绝无可能安心吃喝。栾城局势未明,匠工四散天涯,我于此处苟且避祸,上有愧于宗亲,下无益于故旧。若真如少主所言萎遁一世,何如当日便随先祖而去?”秦慕白被她一番话说得心头泛酸泛软,终是缓下声道:“你想如何?”南初心头,其实尚未有十分明确的念头。她眼下掌握的消息不多,实在不知能做些什么?思量几许道:“少主从栾城带来的人,都有谁,我想知道。”“你知道又如何?”秦慕白直白道,“难不成还想给萧翀送回去?”南初想着阿芜的现状,料想匠人们在此处的生活,只会比当下身处天工苑更安稳也更优渥。她摇摇头:“我没这般想。我只是……我想知道,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有多少还活着。”秦慕白看着她那副眉眼,又柔软,又执拗,叹口气道:“真是服了……等着,我叫人给你送来。”南初捧着锡罐目送秦慕白离去,想着他那句,骂他的,还有“她那男人”。她的男人,让她没来由心颤的一句。他因她的“妄动”而骂了秦慕白,大约也会生她的气吧?她又想起他那日骂她的重话,“是我宠你太过,让你将我的命,你自己的命,看得一文不值……”她的命,早在阖族殉国之时便该交付祖祠了,后来这些时日,俱是向宗族先灵借来的。可他的命不是,那种在九死一生中翻滚的人,她不能再牵连他。倘若有机会,她会帮他。-天工司的一间废弃工舍中,周渠已被关了一日,其间无人送水送饭。他先是大吼大骂,后来渐渐平静,终是精神恹恹地靠在窗前,透过琉璃片,神情呆滞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外景,直到天色黑下来,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他已不止一遍地想起栖霞庄,南初来劝他们献技救民,他瞪着眼大骂她为何不殉国?她应该殉国!眼下,她真的便死了。他又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眼前闪过她在天工苑,认真地问他,“倘有一条渠,修好了能灌三万亩田,能让一万户百姓不靠天吃饭。但这渠的水,会流过你仇恨的地界……你修,还是不修?”他当时答不上来,那些看似无辜的大梁百姓,说到底,亦不过是些面目模糊的脸,眼前仇敌的脸反而更清晰。可当她死了,他又反复咂摸她的话,心头竟更乱。特别是当听闻卢荣找了些“乌合之众”交差,要送去大梁治水时,他竟气得跑去找萧翀。那一刻他未及多思,只觉此举荒唐,卢荣荒唐,萧翀荒唐,现下觉着他自己亦荒唐。他气西渚的旧主,竟亲自攒人给仇敌治水,可潜意识中,又气卢荣找了些什么人?那样的人送过去,是会死人的。门外响起一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只灯笼挑了进来。是沈青。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食盒,先是立在门口看了他几眼,才轻叹一声,一言未发地把灯笼挂到门上,拎着食盒走到桌案前,招呼道:“来吃两口,老周。”周渠坐着没动。沈青摆好吃食去拉他,硬拖着他坐下,又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示意他趁热吃。周渠这才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填,开始吃得很慢,几口之后,许是饿极了,又许是想明白一些事,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沈青在旁呵呵一笑:“好吃吧,督帅小厨房做的。”周渠呛着了。沈青忙给他顺气,又挪过来汤让他灌了几口。待吃完,沈青才道:“天太晚了,明日还有早课,你今晚别回天工苑了,同我宿在司内吧。”沈青微微笑着,“说来真是奇妙,早年我还是格物殿一名小小杂役,对你们这些老人只敢仰视,谁能想,还有睡到一个榻上的时候。”“哼。”周渠从鼻子里嗤了一声。沈青挑着灯笼,领着周渠走远,身后才显出两道高大身影。常赢笑道:“好了,这老顽固有沈青开导一晚,主上应该放心了。”萧翀只静静望着那点灯火一点点远去,直至拐了弯,消失不见。俩人默默走回澄心院。临近院门,萧翀突然对常赢道:“公济社报来的那两个项目,城北的棚户区修缮,以及那批农具的更新,准了吧。”常赢诧异道:“之前主上不是还说,这俩事虽然重要,但都不算紧急,督军府对民生银钱的监管还是要先紧着危急大局来办,怎么突然又……”话说了一半,常赢突然顿住,继而嘿嘿一笑道:“瞧我怎么忘了这茬,明天一早我便去见明书,给他指个新财神爷!哦对了,城东那条老沟,也得清一清了,不然汛期一来,倒灌。”常赢笑完,又道:“卢荣肯定也晓得咱们在让他自割腿肉,主上,他会不会翻脸?”萧翀看了常赢一眼,没说话。常赢细琢磨,卢荣翻脸?拿什么翻?这些钱是“民心”,他很难拒绝,钱他出了,监理是公济社,材料的选购、采买、施工,俱是天工司统筹,他若翻脸,那正好,两厢碰面,督帅连茶都不用请了。作者有话说:南初在黑水城蓄势,重逢应该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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