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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落山时,一辆马车停在了天工司角门。陆羽挑开车帘,先下来的是萧翀,之后是抱着女儿的南初。小昭宁被裹得严严实实,在襁褓里睡得正香。这处西渚旧朝的匠造官署,对南初来讲,其熟悉程度仅次于生长的南府。可她自城破后被萧翀带来这里,它便不再是她的故园,而是牢笼。她被允许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伴随着博弈、权斗、牺牲,直到她“被死亡”,彻底离开。萧翀见南初自下车后,便望着高高的院墙,迟迟未迈步,便干脆上前一步,去抱她怀里的女儿。南初被他的举动拉回神,倒也顺从地将孩子小心翼翼递过去。小昭宁在熟睡中被打扰,挣动了几下,终究耐不住困意,在阿爹怀里安静下来。萧翀一手抱孩子,另只手握住了南初的手,牵着她进门。陆羽抿着嘴跟在他们身后,又拿眼神示意几个亲卫不许笑。这样的牵手并非头一回,在天工司内,在他兵卒的注视下,在这种天光初暗的时刻,南初想起了另外一回。那一回,是他带她去放灯。她看着那只握住她的大手,清晰的骨节,温热,干燥,有力,她又看向另一只,宽大的手掌撑开,牢牢扣紧孩子的下半身,她要两条手臂才能抱稳的襁褓,他一只手臂便够了。她看着看着,唇角轻轻弯起。天工司有岁首聚议的旧例。每年正月末,各部、各坊、各库的管事、骨干齐聚风华殿,议定一年的工造计划,哪项技术要革新、哪处桥渠要改造、哪批农具要赶在春耕前下发等等。这是西渚旧朝留下的规矩,城破后停了一年,后来沈青掌事,又把它恢复了。今年的茶会有些不同。一来栾城换了主事之人,天工司的人事框架虽变动不大,可谁都晓得,年轻的沈掌事有摄政王撑腰,再无掣肘,新一年必是大有可为。二来天工学堂重新招收匠童,许多天工苑外的孩子也早早报了名,其中一些佼佼者和他们的父母也受邀出席。此外还有些退休多年又被请回来的老师傅,一众人把殿内占得满满当当。茶是普通的粗茶,每个座位前一只粗瓷碗,有些里面倒好了茶,冒着白汽,孩子们席上还有些各色点心。这等聚议萧翀是不参加的,殿内毫无压力,人们到得早,一时间又是拜年,又是寒暄,孩子们跑来跑去,热闹得好像市集。南初随着沈青出现时,殿内的嘈杂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望向掌事身旁的年轻女子。她未着匠袍,穿一件素净的深蓝色冬衣,没有绣纹,只在领口压了一枚银扣。头发也挽得简单,只有一枚银簪。那张脸精致柔和,带着笑,通身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从容和沉静。她随着沈青迈进殿来,沈青稍稍侧身,比了个请,南初朝他颔首,缓缓站到了堂中。安静只持续了一瞬,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认出她了,眼睛霎时起了雾泽,呆呆望着一眨不敢眨。有人还在猜度,沈掌事亲自迎来的这位气度不凡的女子,是谁?低低的私语中,突然响起一声激动的稚语:“姐姐——”麦芽像是疾飞的鹰般冲进南初怀中,撞的她一个趔趄,待站稳细看,快窜到她肩头的孩子一双眼睛都是湿的,抱着她的腰又哭又笑又跳:“你回来了,你怎么才回来,你去哪儿了,怎么那么久,呜呜呜……”南初被麦芽肋得有些透不过气,抚着他后背,眼睛也跟着潮了。柳氏缓缓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竭力忍着要掉落的眼泪站到了南初跟前,目光一寸一寸从南初脸上看过,嘴唇颤了几下,才哑声道:“小姐……”麦芽挥手去拽阿娘的手臂,仍是激动不已:“姐姐果然回来了,阿娘!”周渠和几个从黑水城归来的匠吏也围了过来,继而是曾与“程书办”打过交道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将南初团团围住,大家七嘴八舌,竟叫南初一时不知该回谁。她潮湿着双眼,一个一个仔细打量这些熟悉的面孔,有人瘦了,有人胖了,也有人老了,还有野草般疯长到不太敢认的孩子们。“祖父、父亲……”她视线花了,似是看到自己正值壮年的父亲,推着颤巍巍的祖父缓缓行来,他们在笑,而她哭了。殿里不识得她的人,还在悄声打探她是谁。有人压着嗓子说“你看周师傅的眼睛”,也有人听着嗡嗡杂杂的问话,猜测道“她便是……程书办?不是已经……”话没说完便被人轻轻扯了下衣袖。更多人则只是安静看着被围住的那道蓝色身影,像是看一片被烈火焚烧过的土地,又长出了新草。所有人都已知晓,她是那个短暂存在的“程书办”,在战后最难的时刻,让一盘散沙的天工司重新凝聚,并推动了公济社和天工学堂的创立,只是后来她“死”了,在督军大人治下,无人敢再提。如今她“活”回来了,依然是那个能画图著书,能爬脚手架,能斡旋梁使,能让督军“听话”的旧人。她如此年轻,又如此聪慧,背负国殇家恨,却如此坚忍,若非南氏三代心血浇筑出的明珠,又能是谁?沈青被挤到了圈外,他双手交握在身前,噙笑看着,心知这位“典正”,不用自己再介绍什么了。天工司的辰晷嗡鸣着敲响,一声,又一声,在飞檐斗拱的殿宇上空荡开,几只雀儿扑簌簌起飞,冲入云霄。澄心院里看孩子的男人,望着天空滑过的鸟儿,颠了颠怀里啃手指头的团子,安抚道:“再等等啊,饭就快来了。”而此时大梁的朝堂上,被萧翀安排在小皇帝身边监国的一位老臣,此时已被朝臣们问得烦不胜烦——年节休完了,万事待议,赴西境“平叛”的摄政王,究竟何时归来?自是无人答得上来。可朝臣们很快又发现另一桩事,与长公主府隔了一条街,斜斜相对的那座空宅,不知何时住了人。住的是谁不得而知,只萧翀的亲卫常赢偶尔出入其间。长公主府嘴严,那府门外很快便多了一些卖货的、跑腿的。消息很快散开,府里没住女眷,只有二老一少,小的自称是西境来的,家里先生姓王。此后各色消息便开始漫天飞。有人把西渚的贵旧摸排一个遍,笃定这个“王先生”,便是昔日在栾城屡屡“算计”摄政王、与其“针锋相对”清流太师王岱山。可他既已归隐,却“凭空”出现在“小皇帝”身边,这让朝臣亲贵们十分摸不着头绪。有人说是做给西渚和莒国遗民看的,是大梁对降地的怀柔旗帜。也有人不信,觉得王岱山这等硬骨头,绝不会为征服者做嫁衣。纷纷攘攘的揣度中,当事人一言不发,甚至连府门都未出过,这让众人愈发看不透,不晓得摄政王又在布什么棋。也有胆肥的,怂恿本朝有些清望的文士递帖请赐一见。可帖子进了门,便如投石入深井,再无消息。众人的猜度、试探和示好,持续到了二月中,摄政王的车驾终于回了京。马车在摄政王府正门外停下,早已候在门外的常赢径自去安顿车驾。他身旁一位老仆匆匆掀起车帘,道了句:“王爷回来了。”待见到车厢内坐在萧翀身侧,抱着孩子的小妇人,明显怔了一瞬,继而便红了眼眶。“这是本王的妻女,亦是这里的主人。”萧翀平静的嘱咐,躬身下车。“夫人……”老仆红着眼唤了一声,像是把存在心头多年的一声呼唤喊了出来,又颤又涩。他像是喊完才记起要行大礼,刚要跪下,便被萧翀拦住,只好与萧翀一左一右将南初扶下车来。南初站在这处陌生的府门前打量,虽是守卫森然、威仪赫赫,仍能看出“旧”邸的痕迹。门楣上“摄政王府”四个字是新的,牌匾的木料却很古旧。大门也有岁月的痕迹,脚下石阶被磨得发亮,有些雕刻已磨平,是踩踏许久才能有的样子——南府大门的石阶便是如此。她望向萧翀,他也正望着他,和煦的眉眼中带了丝狭光:“怎么,以为我的王府会是恢宏煊赫,失望了?”南初灿然一笑:“的确还不如南府。”萧翀笑笑不同她辨,揽了她的肩头往府里带:“不如也就这了,我在哪儿,你们便得在哪儿。”南初随着他往里走,进垂花门,过前厅,进中院,入眼尽是持枪的守卫,甲胄森冷,衣角不动,像嵌在廊柱间的旧画。也见了一些驻足行礼的下人,同样安安静静。她觉这宅子太静了,静得好像是从久远岁月里漏出来的,满眼重色,却寂然无声。“夫人的住处已收拾好了,是昔年留给长公主殿下的院子。”老仆边说边引着往宅子深处走。南初足下几不可擦地缓了一瞬,随即又跟上。及至进了院门,才又似想起什么道:“哦,夫人见谅,这院子里还未有丫鬟侍女,府里也只有几个洒扫洗衣的嬷嬷,不合适用。王爷的意思,由夫人自己挑得用的。”南初看向萧翀,他勾着唇角看回来,一副“我很坦荡”的模样。她因他这份“乖觉”,奖励般朝他笑了一下,之后朝老仆道:“辛苦您了,我明日再看。”“那王爷和夫人便先歇着吧,稍后会有人送来水和吃食。老奴就住这院子旁的小屋,可随传随到。”老仆说完躬身退下。南初立在院中环顾一圈,见廊下空空荡荡,连盆花草也无,他的确未让人怎么布置,给她留了足够的自由。她眼底染了丝黠趣,故意道:“堂堂摄政王,竟把府邸住得跟营房一般……他们送你的那些女人,但凡留一个,也不至于萧条至此。”萧翀轻哼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说什么?”南初故意装作没听清。萧翀推着她进屋,委屈又无奈道:“你不来,我便只配住营房。你来了,你一个抵的上所有女人。”南初浅笑着进屋,没再理他。屋子里的东西很全,家具装饰也都是上好的,帘布被褥是新换的,南初将睡着的女儿放到榻上时,还能闻见被日头烤过之后残留的淡淡皂荚香。南初怀里终于空了出来,还未回身便被人从后拥住,耳边传来萧翀湿湿热热的气息,又酥又麻:“回家了,我们自己的家,阿箴。”南初一颗心被这话狠狠撞了一下。“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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