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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贵妃伸出手,复又收回来:“还请圣人替妾揭开。”
&esp;&esp;皇帝笑着抬手揭开盖在金盘上的锦缎,只见盘中黑色的锦垫上卧着一颗拇指甲盖大小的真珠。
&esp;&esp;贵妃霎时屏住了呼吸。
&esp;&esp;朝野上下都传她极爱真珠,实则是天子喜欢她佩戴真珠,时常赞她珠圆玉润,与真珠相映成辉,她也便喜欢上了真珠。天子越发为她广搜天下奇珠,乃至地方官员也“投其所好”。
&esp;&esp;她发间的金钗上便镶了一颗稀世真珠,是她生下小公主那年皇帝所赠,据说是因为冬日采得的,比其余珠子更稀罕。
&esp;&esp;然而与眼前这颗相比,连它都显得平平无奇了。
&esp;&esp;珠子在殿内灯火的照耀下散发粉金色的华光,如同蒙上了一层光的薄纱。
&esp;&esp;那光晕仿佛能蛊惑人心,引得她不由自主伸出手。
&esp;&esp;可就在指尖碰到珠子的刹那,那金盘忽然往旁边一倾,真珠顿时滚落下去。
&esp;&esp;好在少女眼疾手快,立即伸出手灵巧地接住了珠子,却顾不得手上的盘子,金盘砸在地上锵然作响,众人不由都盯着她看。
&esp;&esp;贵妃心中不喜,但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大度地道了声:“无妨,莫怕。”便等着少女赶紧收拾妥当。
&esp;&esp;谁知那少女却不去理会地上的金盘,膝行两步,突然揭开贵妃坐榻边的暖炉网罩,将手中的珠子投入了炭火里。
&esp;&esp;贵妃眼睁睁看着圆滚滚的珠子落入火中,瞬间被火吞没。
&esp;&esp;满殿哗然。
&esp;&esp;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高声道:“护驾!”
&esp;&esp;立时有两个侍卫冲上来将她双臂反扭按倒在地。
&esp;&esp;那少女也不挣扎,脸颊贴着冰冷的金砖地,竟笑出声来。
&esp;&esp;那笑声清脆明朗,却似含着无限的凄怆,听来让人遍体生寒。
&esp;&esp;皇帝既愤怒且惊疑,却似被这笑声所感,不禁问道:“你笑什么?”
&esp;&esp;少女道:“民女笑圣人为了一颗无用的死珠子大惊小怪,栋梁之材叫权奸害死却不放在心上。民女还笑圣人将一个平民百姓当贼人,却不知真正的大贼头戴高冠坐在华堂上。”
&esp;&esp;贵妃心头掠过一丝阴霾,厉声喝道:“放肆!”
&esp;&esp;又对皇帝道:“此贼毁了贡珠还胡言乱语,何不将她押下去,免得坏了圣人与嘉宾雅兴……”
&esp;&esp;皇帝沉吟不语,贵妃便吩咐侍卫:“还不快将人带下去杖毙!”
&esp;&esp;侍卫正要从命,皇帝右手边却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且慢。”
&esp;&esp;太子从容站起身,向皇帝施了一礼,温声道:“启禀圣人,上天有好生之德,此女虽无礼,但罪不至死。且听她所言似有隐情,臣以为不妨听听她有什么话要说。”
&esp;&esp;贵妃看了一眼皇帝,用略带委屈而善解人意的语气款款道:“太子宅心仁厚,但此地是圣人宴请八方使节的殿堂,并非断案的公堂,在国宴上大吵大闹着实不成体统,贻笑嘉宾。”
&esp;&esp;“贵妃此言甚是。”太子道。
&esp;&esp;他温声问那少女:“你有冤情可以去官府伸冤,若实在无法可想,也可去击登闻鼓,在御宴上滋事大不应该。好在圣人宽宏,贵妃仁善,若非遇到明主,恐怕已极刑加身。”
&esp;&esp;贵妃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他这话是将皇帝和她架了起来,如果处置这采珠女,他们就是昏庸无道了。
&esp;&esp;正思忖着,只听少女道:“回殿下的话,民女不敢去官府,民女听说这京城里不管什么衙门都听侍中的,就算敲登闻鼓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民女未婚夫君就是被京兆府不明不白捉去折磨死的,下令的就是侍中!”
&esp;&esp;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静,众人都看向卢道因。
&esp;&esp;贵妃不由自主怒喝:“你信口雌黄!”
&esp;&esp;卢道因赶紧起身避席,拜倒顿首:“臣冤枉,臣对此一无所知,还请圣人明鉴!”
&esp;&esp;贵妃也跪倒在地,委屈的泪水盈满了眼眶:“侍中忠君爱民,一心社稷,绝不会做这等倒行逆施之事,定是有人构陷忠良,还请圣人为侍中正名。”
&esp;&esp;须发皆白的尚书左仆射跟着离席躬身俯首:“侍中克己奉公,绝不是此等恃权枉法之徒,此女居心叵测,在元旦大朝上胡言乱语,该当就地正法,以正视听。”
&esp;&esp;有他领头,臣僚们纷纷拜倒为卢道因陈情,“恳请圣人明鉴”之声此起彼伏。
&esp;&esp;皇帝扫了眼殿内,只见朝臣跪倒了大半,剩下一小半则默然看着,没有人声援太子。
&esp;&esp;太子也不气馁:“启禀圣人,此女借献珠之名千里迢迢上京寻夫,不似图谋不轨之人,兴许是在里闾间听得什么谣言,误会了侍中。固然痴愚暗昧,其情究竟可悯,圣人爱民如子,今日又是岁旦佳节、贵妃寿诞,恐怕不宜见血光,还请圣人宽宥子民,以彰圣德。”
&esp;&esp;便有一臣子反驳:“太子仁厚,未免以己度人。此女假借献珠之名,在八方使节面前大放厥词,辱伤国体,怕是受了奸人指使,犯上作乱。臣以为该严刑峻法,令其供出背后指使之人。”
&esp;&esp;太子正色道:“范侍郎此言差矣。圣人尝教诲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圣人之爱民如子若是,便是子民急于伸冤,言行失当,圣人亦不会苛责,所谓‘辱伤国体’更是无稽之谈,我泱泱君子之国,岂是一个黎民百姓几句话便能损伤的。”
&esp;&esp;那臣子无从辩驳,只车轱辘似地嘟囔着“不合规矩”,慢慢没了声息。
&esp;&esp;太子又向众使臣的席位深深一礼:“元旦宴上出这等事,扫了诸位贵宾的兴致,是某之过,某在此向诸位赔礼。”
&esp;&esp;使臣们纷纷避席还礼,一人道:“殿下言重。”
&esp;&esp;太子徐徐转身,向皇帝道:“圣人,事已至此,一味粉饰太平倒不如分说明白、澄清误会,早还侍中清誉,也免得宾客心有芥蒂。”
&esp;&esp;皇帝始终一言不发,目光在大殿中转了一圈,落在一个挺拔的身影上。
&esp;&esp;河东王裴玄是他多年旧友,从他沉潜之时便与他相交莫逆,之后更是他御极登位的大功臣。
&esp;&esp;岁月仿佛特别眷顾裴玄,时隔多年他依旧英挺俊朗,风姿不减冠龄之时,只多了山岳般坚沉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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