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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水到旌城,上千里路,顾月只用了不到二十天。沿途六座城池,或攻或降,没有一座能挡住他超过两日。蜀王留在后方的守将们,面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人,几乎都做出了错误的判断。有人以为他会走大道,他偏偏翻山;有人以为他会先攻城,他偏偏绕过去断粮道;有人以为他会休整,他连夜发起总攻。每一步都踩在敌人的意料之外,每一步都踩在敌人的软肋上。
他就像是兵家的化身,输入什么样的战局,就输出教科书般的应对结果,误差为零。
直到旌城。
旌城不大,但位置极险。
它扼守在通往锦官城的必经之路上,城北是湍急的沱江流成的绵水,城南是连绵的丘陵,城西城东皆是陡坡。攻城一方,兵力无法展开,只能从正面仰攻。守城一方,却可以依托地形,以少拒多。
而守城的将领,是蜀王的左膀右臂——司错。这个名字,顾月在终南山时就听说过。蜀王起兵时,司错是他麾下第一员大将。此人用兵沉稳,善守不善攻,但守城之能,蜀中无人能出其右。蜀王东征楚地,将后方托付给司错,就是因为他相信,只要司错在,蜀中的门户就不会丢。
顾月在旌城下停住了。
他没有贸然攻城,而是绕着城池走了整整两天。他走遍了城北的河滩,城南的丘陵,城西的陡坡,城东的密林。副将跟在后面,看着顾月的背影,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这位主将所有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但是这次还是有些超过了。
“怎么样?”副将终于忍不住问。
顾月没有回答。他站在城东的一片高地上,望着旌城的方向。暮色四合,城墙上火把渐次亮起,像一串串挂在那里的眼睛。那些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城下的干军营地。
“司错……没办法,想打赢他的话任何路都没有捷径,只能围城。”顾月轻声念了这个名字一遍。然后他转身,走回营地,下令围城。
副将愣住了。他以为顾月会想出什么奇策,会找到什么破绽,会用他那鬼神莫测的兵法把这座城撕开一道口子。他没想到,顾月只是说——围城。
“大将军,我们围城,他们也在等。等蜀王回援,等楚巫王那边分出胜负,王上那边更是……我们此行没有t带多少粮食,等我们粮尽援绝。我们拖不起的。”
顾月没有说话。他走进军帐,在舆图前坐下。
他摇了摇头。
副将不懂。但他没有再问。因为他从顾月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他也没有办法。
城池坚固,主场作战,又因为靠近锦官城而士气高昂。即使是顾月也没有办法迅速在面对这样的一座城市的攻城战中获胜。
那个眼神告诉副将,顾月也不知道要围多久。他只能等。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围城第二日,蜀中雨季来临,绵水暴涨,营帐浸水,士卒苦不堪言。围城第五日,粮草开始紧张,后方转运不及,军中开始缩减口粮。围城第七日,有士兵发起高烧,随军医匠说是瘴气,无药可解。
军中的焦躁像瘟疫一样蔓延。有将领私下议论,说大将军是不是也没办法了;有士兵在夜里偷偷哭泣,想家,想回去,想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有人开始怀念长安,怀念那些虽然辛苦但至少能看见希望的日子。而这里,没有希望。只有一座城,和城墙上那些冷漠的、像眼睛一样的火把。
副将觉得自己也要被压垮了。被那永无止境的等待。
究竟要等多久。十天?一个月?半年?也许永远等不到。
也许明天蜀王的援军就会出现在身后。也许后天粮草就会彻底断绝,也许大后天这座城里的人就会冲出来,把他们像割麦子一样砍倒。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最恐怖的是,如同最正确的兵法化身的顾月也不知道。
围城的选择在任何情况看来都糟糕透顶了。但偏偏就是这个糟糕透顶的选择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因为他们现在更不可能半途而废,想要分担萧靖川的压力,他们这边只能一直赢。
顾月就是个疯子,他将整个战局里最可怕的压力都给了自己。因为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要求他必须一直赢。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一直赢的人呢?
又过了几天。副将已经不记得是第几天了。他只记得那天下着雨,很大,绵水又涨了,营帐里的水没过了脚踝。他踩着水走进军帐,想问问大将军要不要把营地往高处挪。
然后他看见了顾月。顾月还坐在舆图前,衣裳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没有动,没有擦,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看着一封崭新的战报,从洛阳传来的。
这是大将军第一次看来自洛阳的战报。
第149章燃尽了汉高祖当年遇到的也仅仅只是项……
洛阳山中。
萧靖川已经燃尽了。
物理意义上的燃尽了。
萧靖川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磨盘里。
还是那种飞速旋转、能把人骨头都碾碎的重器。
这就是真正的战场,真正的,大兵团作战的,决定一个国家命运的战场,所有人都被出动了,每个人拼上了自己的一切,把血和肉全都倒进去,只为了这血肉磨盘能给出一个稍微好一点的结果。
萧靖川一直记得顾月离开前的吩咐,玩了命的把楚巫王拦在洛阳。但是正因如此,他现在快要变成一颗舍利了。
萧靖川坐在临时营帐中,灰头土脸,铠甲上满是干涸的泥浆和血渍。他的头发散了几缕,粘在额角,遮不住眼下那片深重的青黑。
洛阳城外连月鏖战,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不是不想睡,是完全没法睡,楚巫王不给他睡的功夫。
自从关中也被卷入之后,白热化战争现在彻底在每一片土地上开始了。洛阳已经变成了一座血城,洛阳的山也变成了血与骨堆就的山,现在天下的局势中,蜀与干在蜀北陇南作战,蜀与楚在荆楚作战,楚与干在中原关东作战,蜀楚干三国此刻都在双线作战,疯狂地燃烧着自己的人力与战争资本。
但萧靖川与楚巫王的战场绝对是最一边倒的。因为萧靖川根本打不过楚巫王,这个楚地贵族后裔有着和顾月不相上下的,可怕的兵家直觉。
萧靖川原本以为,楚巫王不过是楚地贵族后人,仗着巫术惑众、趁着乱世起兵,论兵法、论谋略,能比他强到哪里去?
他萧靖川可是从终南山里一路杀出来的,战胜了晏朝的长安军,夺下了咸阳和长安。他不信自己会输给一个装神弄鬼,还对他祖坟出手的疯子。
但楚巫王用一场战役就让他明白了差距。那种差距不是兵力、粮草、地形能弥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浸在血液里的、像是生下来就带着的东西。
萧靖川完全猜不透他的用兵。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看穿了屠维的意图,调兵遣将准备应对,屠维就会从另一个方向、用另一种方式,把他的防线撕得粉碎。
那种感觉,就像在跟一个能看见未来的人下棋。你落子的瞬间,他已经看到了十步之后。你每一步都踩在他算好的位置上,你以为自己在进攻,其实是在往他布好的口袋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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