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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血和骨,很久后才又开口,“太可怕了。这样换来的天下,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天下吗?”
“王上,”点翠轻声说,“我们能保证,至少不是屠维和蜀王想要的天下。”
萧靖川没有睁眼,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点翠知道他听见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她不是君右丞,说不出那些让人心安的道理;她不是顾月,拿不出那些扭转乾坤的计策。她只是一个会算命的、会捣鼓些奇技淫巧的、从路边被捡回来的人。
沉默了很久。久到点翠以为他睡着了。
萧靖川忽然又开口了。这回声音稳了些,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一块能让他喘口气的石头。“有没有办法,能拦住屠维的军队?哪怕只有几炷香的时间,也够我撕开一个口子了。”
萧靖川又继续思考战局了。
点翠没有立刻回答,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状态,像是在计算些什么。
半响过后,她抬起头,看着萧靖川。那双一向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认真。
“王上,我有办法。”她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交给我吧。”
萧靖川睁开眼,看着她。
点翠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翠绿色的衣角和楚王的衣袍有点相似。
点翠回过头,看着还躺在地上的萧靖川,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笑,一个她很久没有露过的、张扬的、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笑。
“想要控住大军,无非是飞沙走石的自然之力。虽然我的专业不是这方面的,更擅长卜卦算命,但是好歹——也是个巫。”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帐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明天,就让我们看看吧。”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风的味道和月光的凉意,“这天地自然之力,是为我倾倒,还是为他楚巫王倾倒。”
人类术士卷入世俗是会遭天罚的,你看汉末的卧龙丞相不也是没有什么好下场吗?
但是那又怎么样?
点翠心想,那又怎么样?为了认定的主君,如果天罚要来,那就来吧。
她早已无所畏惧,毕竟她又不是人。
就像是在一百年前,她的电量还充沛的时候遇到的那个擅长捕鱼的小女孩。
那是她认定的第一位君主,她以昆仑君的名号帮她创建了晏朝,眼见她高楼起,眼见她楼塌了。
五地贵族曾问她:“你为什么为了一个小女孩,和我们作对?”
昆仑君冷笑:“因为她不是一个小女孩,她是我亲手选择的君王。”
“士为知己者死,术士也是士,为此流干鲜血,熬油烹骨,在所不惜。”
而现在,她遇到了她认定的第二位君主,自然要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154章水淹后世史书谴责此行罄竹难书,那也……
点翠下定决心的时候,旌城的顾月也下定了决心。
他坐在帐中,面前是那张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舆图。
绵水从北向南,绕过旌城西墙,折而向东。河道在这里收窄,流速骤急,两岸皆是低洼之地。每逢夏秋汛期,水势暴涨,漫过河堤,淹没农田,甚至冲毁城垣。
当地百姓称之为「龙翻身」,谓河中有蛟龙作祟,故水无常形。顾月不信蛟龙。他只信水。水往低处流,遇阻则激,蓄极则溃。这是从上古治水之人传下来的道理,千百年未变。
旌城建在这片低洼之地,便是将自己置于釜底。而他顾月,手里握着那把烧火的柴。他早就知道。从围城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快速打下旌城的办法。
旌城地势低,绵水上游有一处天然湖泊,名曰「青龙潭」,潭水汇聚群山之流,深不可测。若在潭口掘开一道口子,蓄积之水倾泻而下,沿岸数十里尽成泽国。旌城首当其冲,城墙再坚固,也挡不住万钧洪流。
但如果这样做了,那就不再是攻城,而是灭城了。城中的百姓,守城的士卒,蜀王的左膀右臂司错,还有那些在城墙上日夜巡逻、用冷漠的目光注视着干军营地的人,全都会死。不是死在战争带来的刀剑之下,而是死在泥浆之中,被洪水卷走,被淤泥吞没,被压在倒塌的城墙下面,连尸首都找不到。
顾月不想用这个办法。所以他一直在等。等了一个多月。他试过强攻,试过断粮,试过挖地道,试过造攻城楼车。拼尽全力的不止萧靖川一个,被客观条件所约束的也不是萧靖川一个,能用的法子,他全用了。但城还是那座城,纹丝不动。
司错不愧是蜀王的左膀右臂,守城之能,蜀中无人出其右。他像一块磐石,横在顾月面前,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顾月等了太久。久到军中的粮草快要耗尽,久到士卒的士气快要磨光,久到从东边传来的战报一封比一封急,一封比一封沉。伊阙败了。萧靖川退入熊耳山,被楚军团团围住,动都动不了一下。君右丞签了十六道动员令,把关中最后一点家底全押上了。
最吓人的是,点翠在信里说,王上已经躺在地上说胡话了,要去给楚巫王当饭后甜点,试图刺杀楚巫王,崩下屠维的几颗牙来。
顾月看完那封信,没有表情。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继续看舆图。看绵水,看旌城,看那片他一直在看、却始终不忍心落笔的地方。
你到底在犹豫些什么?
他问自己。声音从心底浮上来,像冰面下暗涌的水流,压不住,也挡不住。他希望自己的战场可以做到兵家最顶级的境界——不战而屈人之兵,兵家至高的境界,可那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你想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可是从天水一路打过来,哪一场是真正做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天水是趁虚而入,沿途城池是慑于兵威而降。哪怕这样都没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遭到了顽强的抵抗。
旌城更是如此。司错不是那些望风而降的庸将,他是蜀王的肱骨,是这座城的脊梁。他t不会降,他手下的人也不会降。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城破之后等待蜀地的是什么。所以他们不会降。死也不会降。
他已经打不了漂亮的仗了。
顾月,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等?为什么要给他们机会?为什么要给自己借口?
顾月闭上眼睛。帐外,士兵们还在搬运石块,填埋被城上守军砸坏的壕沟。那些石块很重,几个人抬一块,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前挪。有人被石头砸了脚,蹲在地上抱着脚踝,咬着牙不出声。有人累极了,靠在石头上打盹,被校尉一脚踹醒。
他们跟着他从天水一路打到这里,死了很多人,伤了很多人,可活着的还在跟着他打。不是因为他们想打,是因为他顾月下的军令,他是大将军。他下的令,他们就得去执行。不管前面是城墙,是刀山,是火海。慈不掌兵。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你为什么就是不懂?
可是他懂的。他比任何人都懂。终南山里,他带着几百人东躲西藏,从不敢正面接战。不是因为他不能打,是因为他不想死人。他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有老婆孩子,知道谁答应过要带谁回去。他不想让那些人死。可他们还是死了。
滚石、箭矢、泥石流,一个一个地死。他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刻在心里,夜深人静时翻出来看,看得心口发堵。可他还是得打。不打,死的人更多。这就是战争。你杀人,是为了让更少的人被杀。你屠城,是为了让更多的城不战而降。你放水淹了一座城,是为了让后面的十座城、百座城不用再被水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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