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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这座生死场,这座活人坟,境况大不相同。
礼珠有了一张铺满蚕丝被的圆形大床,所有的宫人见到她以后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叫她一声小皇后。马蹄声在安静的夜里穿越大江南北,每一条线报,每一个士兵,都是在为了他们夫妻卖命,他们成了国家的主人。天快亮的时候就会有人提前给她准备好一整日要用的东西,她们在早上把那些名贵的花草摆到庭院里晒足太阳,夜晚又收回。她们刷洗干净每一个要入口的东西,捋平床被上的每一寸皱褶。到了傍晚,魏轻握着马缰,踏过湿冷的青石御街,朝她而来了。
他雷打不动在天黑之前来到,和她一起吃一顿晚饭,两个人对坐着说说话。饭毕了,他就会离开,绝不久留。就像他每天早上都会在同一个时间醒来,在同一个地方出发去上朝,他是这样的人,条条件件都有自己的习惯。
当然,这也有守孝的缘故,天下人都知道父皇被谁所杀,可越是这样,他越要端出孝子贤孙的派头,清心寡欲。
魏轻守孝,常吃素粥,却试图改掉她茹素的习惯,法子强硬而圆滑,他让那些奴仆只给她准备肉食。礼珠就是不吃,不给斋饭,那她索性绝食好了。奴仆们柔顺地手忙脚乱地哄着她吃,发现尊贵的小皇后并不对下人发火,年纪又实在小,也就慢慢有了哄小孩的敷衍。
有一次魏轻来了,无奈地扫了他们一眼,温声细语地问那些奴仆们今年春播可有人要回家帮忙,奴仆说他们怎能擅自离宫呢,魏轻笑着淡淡说道:“种植粮食不也是在为朕效劳吗?朕把你们当自己的家人一样看待,在朕心里,你们无非是懂事到令人怜爱的有自己分寸的弟弟妹妹……但无论如何,对皇后要恭敬,她是家里的女主人,也是北朝的女主人。”
哦?她是国家的主人吗?那她为什么连自己生活的主都做不了呢?
第二天天没亮的时候,礼珠趁着宫人们不注意,悄悄溜到湖边,不停地捡起石头往湖里砸,一个两个……五个六个……没完没了地砸下去,她叉着腰对湖水大喊:“杨礼珠,你真是个窝囊废,你太倒霉了,你太笨了,为什么总是被人家派来派去。一个说你是小鬼,一个说你是狐狸,一个又说你是皇后,他们一个恨你,一个怕你,一个说喜欢你,结果都把你扔来扔去,想让你去哪就让你去哪,想把你怎么着就把你怎么着。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她骂得精疲力尽,一屁股坐在大石墩上。心里琢磨着,越想越来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都已经那么可怜了,那么惨了,她怎么可以帮着别人欺负自己,骂自己是窝囊废呢?
于是她开始骂别人:“凭什么啊!谁给他们拓跋家的权力,谁让他们可以一句话把别人的一辈子定死?谁给他们的资格!谁准许他们这样做的!”
她又骂老天:“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让他们做人上人,把别人的脑袋当皮球来踹的?”
这正是魏轻上朝的时间,她看见三条御街的距离外,他坐在庞大的轿辇上正视前方,形容淡定,抬轿的小宫人牢牢把住扶手,腕上的骨头都在发抖。他不爱摆排场,不爱对宫人口出恶言,不爱训诫臣子,但身为帝王,他身后还是前呼后拥几百号人,那些奴仆面对他的时候还是免不去骨子里的畏惧和卑躬屈膝。真讨厌啊……真讨厌……礼珠默默捂上自己的嘴……
就冲她方才乱骂一通的时候嘴里吐出来的那些话,要是被人家听见了,足够她被当成失心疯,拖下去咔嚓咔嚓砍八次脑袋了。
就连傍晚吃饭,他特地嘱咐这是一顿家常饭,轻装简行,后头还是跟着一百多个奴仆。
礼珠踮着脚扒在门前看,两颗乌浓的眼珠子不停打着转,鬼鬼祟祟,大有偷窥的架势。他面无表情,在庭院里解了外披就往里进,看见了她,突然微微一笑,却被她恶狠狠地一顿刺挠:“哇,六哥好大的排场,好大的架子,伺候你的人多的我这殿里都站不下,看来本姑娘是高攀不起了。恕不招待!”
魏轻一愣:“你胡说什么呢?”
“我说我这店小,煮的都是些粗茶淡饭,伺候不了皇帝陛下,怕担待了您。你耳朵聋吗?还是我说的不是中原话呢?”她红扑扑的脸颊挺着,直面他,“你们……你们都给我把菜收起来,等陛下走了再端上桌,这些胖豆子粗米怎么好意思拿出来给陛下吃呢?没得晦气了人家。”
宫人们支支吾吾:“这……娘娘……嗳,陛下……娘娘……”
“咱们听谁的呀?”
魏轻气得半死,羞愧难当,拂了拂袖子:“罢了,都听皇后的。”
她不费一刀一剑打了场胜仗,却并不痛快。从前她遭遇不公,仇视着老皇帝,分不出精力去想七想八,从来就没为小楼里的事情惭愧过。如今他死了,她反而悲伤起来。姗姗来迟的愧疚像是不断涌上脚边的潮水,她捧着脸呜呜哭起来,不知道自己怎么能闯出那么大的祸,她怎么没看住小表妹呢?听宫人说她是被小狗活活咬死的。
礼珠的背影在夜里总是一挫一挫的,慢慢伏到床上睡着。这几天她都做着一样的梦,梦见一个小姑娘,穿着一身白花花的孝衣追着风筝跑,突然扑出来一只小狗,狗哮声毛骨悚然,不停地追着这个小姑娘。礼珠冲上前去阻止,惊讶地发现这个穿孝衣的小孩就是她死去的小表妹,她想要抓着她的手腕把她带走,却摸不着,碰不到……礼珠无力地看着那只恶犬把她活活咬死了,吞到肚子里……她的两条腿插在狗嘴里,小小的头颅露在外面,柔美的脸越发苍白,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咽气。
梦重复了七遍,她用尽手段,无法阻止,亲眼所见,小表妹被恶犬吃掉了七次。
礼珠尖叫着醒过来,浑身发抖,冷汗直流,把小宫人们全吓着了。她自己也吓坏了……她在宫外从不做这种梦,也总是疏忽吃素这件事,自从回了这里,就像牛羊反驺,畏惧和痛苦,委屈和无奈,反反复复地被咀嚼。每到月中,盘子里的肉就跟会咬她似的,全活过来了。
她太想回到那一天了,如果黄河之水可以西流,她一定不会陪小公主做游戏了,她会恶狠狠地把她给臭骂一顿:你别想放什么风筝了,你从小就是这个纸糊的身子,你没有外出玩乐的命!今儿冻死人的天气,还在下雨,你就老老实实缩在床上取暖吧!姐姐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不做什么公主了,也不要做什么皇后,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说不出的话语变成了变本加厉的颤栗,小宫人手足无措,想出门请医官,却往窗户走了,六神无主之间,差点用跳窗代替走门。终于有人镇定地喊了一句,去请陛下。礼珠抱着头叫道:“不许请他来。”
魏轻还是来了。
他已经睡熟,被宫人喊醒,得知她做了噩梦,穿上鞋履披了件外衣就过来了。这时挑了帘子,把她抱到怀里轻声哄了哄,连说了三句哥哥在呢,见她镇定了不少,才轻声细语地问她:“做什么噩梦了,跟六哥说好吗?”她不语,他沉思了半天,想起自己的父亲夜访小皇子妃的寝殿,咬牙忍耐着,却转念一想,她是可怜的,是无能为力的,他若怪她,畜牲不如,便住了嘴。
礼珠从他的怀里跳了出去,一屁股坐在铜镜前,默默地梳理着蓬蓬乱的头发。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语气温柔,姿态讨好:“这样,我叫人去请南禅寺的僧人进宫来,专门给你一个人念经,这样总好?不然下回我得空了,领你过去,亲手放几盏祈福灯。你要什么,跟我说,我一定去做。”
“我要回家。”
他别过头:“哪有做了皇后还能回家的?”
礼珠憋着一口气,转过头,做出凶巴巴的表情,将眉头紧锁成八字,抬高了眉毛,斜瞅着威慑他:“又不是我求着你要当这个皇后的。”
“礼珠,听话,你该懂事一些了。我让你进宫来做皇后,难道是害你吗?哥哥从小有好东西都喜欢跟你分享,宴席的时候都喜欢让你坐在我的身边。如今,有江山也跟你分,有皇后的位子也给你坐,难道哥哥是讨厌你才这样做的吗?你说说看?难道你看不出我是为你好吗?”
礼珠来气了,为了显得自己更加凶悍,为了更有气势去把他唬住,绷着小脸,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不看他,眉梢和眼角轻蔑地往下走,抿着唇:“为了我好?我在宫里待的不高兴,你却把我死死拘在这里,这也是为我好吗?你就是自私自利,嫌一个人待着无趣,想留我在这里陪你,给你解闷。”
他想了想:“你说的不错。是我自讨无趣,强词夺理。”
礼珠怔了怔,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吵赢了,看来她果真把这个人吓得屁滚尿流,不敢再狡辩了。她眉开眼笑,得意忘形,转身的时候胳膊肘打在铜镜上,打倒了,铜镜噼里啪啦响着地砸在地上。魏轻冲上前去,提起她的胳膊,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伤到了没?出血了吗?有哪里痛吗?”
“没呢,没呢?”
礼珠把铜镜翻过来,松了口气:“好在只打破一个角,还可以继续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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