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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东青是受代他受难,无苔何其无辜。

自从遇到她,知晓她这十五年的来时路,相处这些时日,无论境况如何,她从来不曾为自己落泪,激动,痛苦。她忍受一切,濒死也不哼一声,她已经将自己收缩成一件物品,被逼到这个地步,为海东青失心崩溃,却还要无端遭受指责非难。

无苔从未伤天害理,但是母后、孔嬷嬷、苏家的恶意扼住她喉咙,一扼十五年,现在又来这许多人对她非议指摘,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不被允许的错误,她呼吸,坐卧,皆是错。

她所求甚微,不过一粒糖,所在乎的不过是一只鸟,却被生生剥夺,她的苦,无边无涯,比战场的风沙还要粗粝,漫天昏黄,不见天日。

此时此刻,赵抚衡终于看明白,为何无苔初入王府的那一夜,那个坐在门槛吞饭的背影为什么能击中他。

无苔太苦了。

就算彼时他还不懂她,也感受到那种绵绵不绝的苦,情不自禁想抱抱她。

是他先对无苔出手,是他离不开无苔,他的性命系在她身上,是母后对无苔下了最初也狠的毒手,现在他的属官,也来贬损她,添柴将她架起来烤。

赵抚衡的心沉沉如坠铅,他从未如此清楚明白,看清自己也是无苔的苦难,是逼迫她的始作俑者。

他掠夺她,是他的罪孽,但所有的痛苦都是她在承受,这样的现状应该停止,就在此刻,必须终止。

赵抚衡眼前虚浮着苏无苔哭泣的脸,缓缓站起身,冷声道:“孤的战场,孤说了算,乱军心者,立斩不赦。诸位要去,孤不留,诸位血溅此厅,孤只当尔等身殉海东青,必照拂汝家小。孤浴血十二载,定鼎皇图疆域,挡孤路的人,早成孤魂野鬼,奉劝诸位惜身。”

话音落下,十几人心头巨震。

厅外暮色四合,远山吞没一切。

驿站内外,灯火烈烈,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

赵抚衡定定环视一周,降阶踱步离去,留下十九双仓皇追逐的目光。

正厅一霎死寂。

程玄义并未随赵抚衡而去。

与厅中这些武德帝指派入王府的臣属不同,程玄义与近侍们追随赵抚衡南征北战,在入府领这低微侍卫职务之前,无不是独当一面的军将、校尉、都虞侯……

他们放弃兵权守在秦王府送赵抚衡最后一程,足证其忠贞不二,自然是奉赵抚衡旨意为圭臬,不计较夺嫡等政治考量,只怀一片赤忱追随。

在赵抚衡脚步声远去后,程玄义右手摩挲佩剑剑柄,老茧沙沙作响。

他站在赵抚衡坐过的主位旁,居高临下,俯视厅内面面相觑、头脑发懵的属官,道——

“大人们都是王爷回京之后,奉皇命入王府。在末将看来,大人们既不了解王爷,在王爷病愈前,也应该没有此刻的野心,末将有一言赠诸位大人——秦王府建牙立府以来,如今已是从前不敢想象之盛况,诸位雄心乍起,摆荡求稳,属实平常。

然则王爷摆阵,鲜有败绩,王爷的海东青认定了娘娘,白弥王尚且尊称一声天女娘娘,诸位若还看不清局势,末将只能请各位大人另择明主,他日狭路相逢,大人们也可亲试王爷手段。”

程玄义的话,不藏不掖,将沙场旧部和王府文臣的分野明明白白点破,威胁也摆到明面,属官们从前只知头风缠身、命不久矣的秦王,来秦王府也是瞻仰帝国战神荣光,镀层金身送神上天,盼着以圣上对秦王的恩宠,换取往后的前程。

他们确实从未想过秦王还能痊愈,还能重新夺嫡,也从未设想能亲见秦王铁血本色。

所以王爷早前指定苏氏女为正妃,他们唯命是从,现在夺嫡风卷云涌,他们要为主君寻一个更好的联姻对象。

他们居然在干涉秦王殿下行事……

一霎时,砸烂含章郡主车驾的巨石浮现众人面前。

那是王爷牛刀小试,众人想到那尘土飞扬,惊鸟乱坠林的画面,顿时面如土色、如坠冰窟,终于意识到自己侍奉的是一位怎样的诸君——

秦王不是太子,并非寻常意义上可被规劝的皇子,他有实实在在的战功,十几年的沙场历练,他统领过帝国所有军士,战过周边所有邻国,身边簇拥着帝国最精锐的武备,有旧部效忠,是绝对的军事强人。

这种权势如刀锋般森冷可见,一呼百应,比东宫的太子之位更稳固,也更不可理喻,更加恐怖,而他们竟然来质疑秦王,以为可以靠朝中文臣博弈的那一套,捆绑和左右秦王的意志,对他指手画脚。

想到这里,众人冷汗涔涔,既害怕刚才得罪秦王的惊恐,也有追随强主的兴奋。

一名年轻属官下意识地摸向头顶官帽,仿佛在确认自己还是秦王府的臣僚,没被当场赶下秦王府车驾,失去这争储夺嫡的机会,须知,朝野内外还有无数秦王旧部,早已望风蠢蠢欲动……

程玄义环视众人,率近侍离去。

从正厅前往后厅的路上,程玄义脸色阴沉。

他尊奉王爷的决定,因为王爷认定了,且娘娘是王爷的药,但他维护娘娘,并不代表他盲目没有自己的判断——谋害海东青,死路一条。

娘娘是王爷挚爱。

荇芝所代表的娘家人则是另一回事,红信石之毒关涉与大内和东宫,背后必有隐情,程玄义很想连夜去审讯荇芝等人,凭他战场上的手段,不信审不出娘娘背后那个藏头露尾的娘家。

只是,此事不好越过王爷,程玄义强忍心念,命令加派人手看管。

正厅内。

陆茗好话歹话说尽,恩威并举,为稳定人心,他抬手指向厅外,放眼前路,道:“此去便是武县,乃宸妃故里,王爷与武氏的积怨颇深,今次奉旨慰问武氏一族,万不可再出纰漏。”

沈鹿溪等人当即领命,战战兢兢扶门而去。

看着空空荡荡的正厅,陆茗无比怀念留守京城王府的长史——姜普大人。

整座王府,唯有姜长史劝得动王爷,也镇得住臣僚,那位是曾经的太傅,门生故吏在朝中都极有分量,更是王爷少时的启蒙恩师、随王爷沙场称雄的旧人,今日若有他在,决计闹不起来。

姜长史是王府的定海神针,而他是因为前任司马谋害娘娘才临时上位,资历不足,前方的武县、宁国,不知几多风雨在前面等候。

陆茗遥望远山,怅然摇头。

——

不多时,文安县主薛玉壶的婢女出门绕一个大圈子,提着灯笼回房。

薛玉壶正在妆镜前,青丝垂直脚踝,怀中抱着武德帝御赐的天子旌节,用梳子梳理节杖上的赤色牦牛尾。

婢女进门,弓曲腰背,还没开口,薛玉壶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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